她看着宽大办公桌后那个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光芒淹没的身影。
郭锦书低着头,笔尖在纸张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眉心皱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哪怕是在家里,她周身也散发着一种高压且不容打扰的气场。
秘书林薇垂手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郭紫沐深吸一口气。
妈妈,我被陈艺导演选中了……
她本来是想直接一点的说出口,让妈妈知道这件事。
可郭锦书的气场太强了,郭紫沐退却了。
她酝酿着开口,试图分享这个对她而言意义重大的消息,也许……也许这次能换来妈妈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一点为她骄傲的注视。
“妈……”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期待和紧张。
郭锦书闻声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只是眼下的眼袋有些淡青色,透露着深深的疲惫。
她看了一眼郭紫沐,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语气:“紫沐,有事?稍等一下,这个并购案的反垄断审查意见很急,林薇你先出去等五分钟。”
她甚至没等郭紫沐回答,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文件上,对林薇挥了挥手。
林薇歉意地看了郭紫沐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空气冷的仿佛要冻出冰花。
郭紫沐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再次沉浸回她的“战场”,那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和期待,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五分钟。
又是五分钟。
永远都是“等一下”、“我很忙”、“这个很重要”。
郭紫沐张了张嘴,那个关于陈艺导演、关于电影、关于她可能拥有的崭新未来的消息,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责任、压力和对庞大商业帝国的殚精竭虑,独独……没有一丝缝隙可以容纳女儿此刻的分享欲。
算了。
她早就该明白的。不是吗?
郭紫沐没有再试图开口。
她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郭锦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笔尖停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看她。
郭紫沐眼底的失望更甚了。
不过很快她就调节过来,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又一次失望而已。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母亲的右手边,她自己加急的文件一般都放在这里。
信封上,是她清秀的字迹:“给妈妈”。
做完这一切,郭紫沐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母亲一眼。
她转过身,一步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郭锦书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突兀出现的信封,又看看女儿决绝转身离开的背影,一股莫名的不安的感觉笼罩全身。
“紫沐站住!你去哪儿?”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郭紫沐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妈妈,明明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好了……太好太好了。为什么你还是那么拼命?”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就永远留不出多少时间来陪我呢?”
郭紫沐没有再停留,猛地拉开书房厚重的门,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只留下“砰”的一声关门余响。
书房内,一片死寂。
郭锦书僵硬地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失去了焦点,茫然地落在那个静静躺在紧急文件上的信封上。
“给妈妈”三个字,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眼睛。
她猛地伸手,粗暴地抓过那个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质地很好的浅蓝色信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搬出去了。
不用来找我,我会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离学校近方便,你知道的,这只是个借口,就像你用忙当借口一样。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被陈艺导演选中了,可能会参演她的新电影。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我本想亲口告诉你,想像小时候考了第一名那样,得到你的一个拥抱和一句真棒。
但我猜,你大概没有五分钟时间听我说完这件事,就像你没有时间去参加我的小学毕业典礼,我的高中成人礼一样。
林薇阿姨很好,她代替你去了很多次家长会。
司机也很好,准时接送我上下学。
房子很好,很大很漂亮,像一座昂贵的博物馆。
可是妈妈,这些很好的东西,堆在一起,也填不满家里那张巨大的餐桌,填不满我回到家时整个房子的空荡荡的回声,更填不满我这里……
信纸上,在这里两个字旁边,郭紫沐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流泪的心脏简笔画。
我知道你很辛苦。
林薇阿姨说过,公司是你的命,是你从孤儿院一路打拼出来的心血,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我知道你想给我更好的生活。
可是我的生活已经够好了呀,我真的想你多陪陪我。
我有一个好朋友,对,我有朋友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也对,你从来不会关心我的任何事。
她叫桐星瑶,她的爸爸每天都给她做好吃的,在中午还将饭食送到学校里面来。
你知道吗,她的爸爸其实比她小一岁,和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上大一,她的爸爸是个坏人,总是会拿走属于桐星瑶的东西,但他又是一个好爸爸,我看到他拉着桐星瑶在学校的草坪上面晒太阳,还给星瑶按摩头部。
我当时在想我要是也有爸爸就好了,最好向星瑶的爸爸一样会关心我的身体,关心我的学习,会到学校给我送亲手做的饭……
……
……
信纸从郭锦书微微颤抖的指尖滑落,无声地飘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郭锦书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不知何时滑落下来,掉在桌面上。
镜片模糊地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第一次充满了茫然、无措,以及巨大空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