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笨蛋晴人。”
佐藤葵站在桌边，双手叉腰，鼓着脸颊。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那头柔顺的绿发镀上一层暖金色。
回家的路上很安静。穿过商店街时，葵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今天上课到底怎么回事？”
晴人看着脚边的石子：“做了个噩梦。”
“噩梦？喊得全班都听见那种？”
“……嗯。很长的噩梦。”
或许是夕阳太温和，或许是憋了太久无处可说，晴人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梦到我去异世界当了勇者，和同伴一起打倒了魔王……最后却死了。”
葵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最后“噗嗤”笑出来。
“就这？”她用力拍了拍晴人的背。
“什么嘛，勇者魔王这么俗套的剧情，晴人你一定是那种动漫看多了才会做这样的梦啦！要我说，你有时间就得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而不是整天宅在家里看那些无聊的纸片小人！”
葵的语气里充满了调侃。
“才……才不是！”
晴人有些尴尬。不过记忆里，他以前好像还真是那种宅男。
“肯定是！”葵打断他，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倒退着走，笑得眼睛弯弯。“不过，最近要考试了，晴人你肯定是压力太大了！”
她突然凑近，竖起一根手指。
“周末！陪我去新开的游乐园玩！据说摩天轮超——级高！玩一圈肯定什么压力都没有了！”
“约好了哦！周日早上九点，车站前见！敢迟到你就死定了！”
她说完就小跑向前，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绿发在风里扬起。
“等等！我还没答应呢！”
话到嘴边，晴人声音却越来越小。
他看着葵蹦跳的背影，胸口那股异样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窗外的蓝天，教室的黑板，周边的人……一切都熟悉得过分，却又陌生得可怕。
————————————————————————
周日是个好天气。
但站在车站口的晴人，却在思考些什么。他昨晚又梦见了——不是魔王之间，而是那片虚无，和虚无尽头、黑兜帽下那抹冰冷的微笑。
“晴——人——！”
充满活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葵小跑过来，今天穿了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遮阳帽下，绿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
“发什么呆呀，走啦！”
游乐园里挤满了人。过山车的尖叫，棉花糖的甜香，孩子们的笑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葵很兴奋，拉着他几乎玩遍了所有项目。
“晴人！看那边！爆米花车在做活动！”
“晴人！我们去坐那个海盗船！”
“晴人晴人！拍照拍照！”
晴人努力想配合。但每次挤出笑容时，胸口就会传来隐约的幻痛；每次看到旋转的木马和闪烁的彩灯，眼前就会闪过异世界里篝火映照下、同伴们同样欢笑的脸。
违和感像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从鬼屋出来时，葵终于忍不住了。
“……晴人。”她停下脚步，声音低了下来，“你今天……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来？”
晴人怔住。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笑也笑得特别勉强。”葵转过身，抬头看他，眼里没了笑意，“如果不想来，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啊。不用这样……敷衍我。”
“不是的，葵，我只是……”
“只是还在想那个‘异世界噩梦’？”葵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恼火，“都说了是压力大啊！现实世界哪有什么魔王和勇者？你看着我啊，晴人！”
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我们现在在这里！在游乐园！”
“葵。”
晴人脸色郑重。
“异世界……应该真的存在。因为……那些都太真实了……”
沉默弥漫开来。周围的欢笑声忽然变得很远。
葵缓缓松开了手。
“……是吗。”她退后一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了。”
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硬。
“那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一次也没回头。晴人下意识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
他看着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绿马尾在夕阳下晃了晃，不见了。
殊不知，人群中，几个不务正业的人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
葵抄了近路。
穿过游乐园后方的公园，能更快到车站。她一边走一边用力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应该带晴人去看看心理医生的……不过，可能是对我心意的一种拒绝方式呢……”
“笨蛋晴人……白痴……中二病……”
骂着骂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她赶紧抹了抹眼睛。
就在这时，旁边树丛里传来窸窣声。
三个男人走了出来，堵在了小路前方。穿着花衬衫，头发染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小妹妹，一个人啊？”
葵心里一紧，后退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借点钱花花呗。”中间那个黄毛笑嘻嘻地凑近，“顺便……陪哥哥们玩会儿？”
“别过来！”葵大喊，转身想跑，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放开我！”
挣扎中，遮阳帽掉了，挎包被扯过去。黄毛翻出钱包，吹了声口哨：“挺有钱嘛。”
“还给我！”
“急什么？”旁边一个胖子舔了舔嘴唇，“这不才开始玩嘛——”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胖子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脑勺上嵌着半块板砖。
所有人都愣住了。
葵呆呆地转过头。
公园昏黄的路灯下，晴人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手里还拿着另一半板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剩下的两个混混，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葵从未见过的眼神。
“你们这几条杂鱼，要是在那个世界，灭掉你们我都不用眨眼。”
晴人心中冷冷的道。
“你小子——”黄毛松开葵，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寒光一闪。
是把折叠刀。
“晴人！他有刀！”葵失声喊道。
晴人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半块砖丢掉，向前走了一步。
“找死！”黄毛骂了一句，持刀冲过来。
接下来的几秒钟，葵几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晴人侧身，避开直刺，手肘精准地撞在黄毛手腕上。刀脱手飞了出去。然后晴人抓住对方胳膊，一拧一绊。
“啊！”
黄毛惨叫着摔倒在地，胳膊被反拧在背后，动弹不得。整个过程快得不像话。
最后一个混混吓傻了，转身想跑。
“站住。”晴人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人僵在原地。
“钱包。还有包。放地上。”
混混哆哆嗦嗦照做。
“滚。”
两人连滚带爬地拖起昏迷的同伴，转眼消失在树丛里。
公园恢复了寂静。只有蝉鸣和远处游乐园隐约的音乐。
晴人这才松开黄毛，站起身。他走到葵面前，弯腰捡起帽子和挎包，轻轻拍掉灰，递给她。
“没事吧？”
葵愣愣地接过，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层刚才冰冷的戾气消失了，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有点沉默的晴人。
“晴人你……刚才……”
“小时候学过一点防身术。”晴人简短地说，转身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到车站”
话音戛然而止。
葵看到他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然后，很慢地，低下头。
葵的视线跟着下移。
夜色中，她先是看到晴人腹部深色的衬衫上，晕开了一小块更深的痕迹。然后，那痕迹迅速扩大，蔓延。
一把折叠刀的刀柄，正嵌在那里。
血顺着刀柄边缘渗出，一滴，两滴，落在脚下的沙土上。
“晴……人……？”
葵的声音在发抖。
晴人缓缓抬起手，似乎想碰一下刀柄，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葵，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却只是咳了一下。
什么也说不出。
折叠刀连着心脏和肺部，一同刺穿。
血沫从晴人嘴角溢出。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晴人全身开始发抖。
肺部的空洞，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连顺畅的呼吸也难以做到。
“晴人！！！”
葵扑过去，在他落地前抱住了他。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裙子。她慌乱地用手去捂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
“来人啊！救命——谁来救救他——！！！”
她哭喊着，声音撕裂了公园的寂静。怀里的身体越来越沉，温度正在流失。
晴人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夜空，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游乐园的霓虹灯光在天边闪烁。
“晴人……不要死……求求你……一定要撑住啊！”
葵一边哭喊，一边掏出手机想要拨打急救电话。可她的手抖得厉害，一直没能解锁手机。
到头来，自己竟然是以同一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吗？真是草率……又戏剧啊……
晴人想。
就像上次那样，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连感官的感知能力也开始下降。
到最后，他竟然听不见声音，周围突兀的变得安静。
他只能看葵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撑着你倒下身子的上半身，为你擦去嘴角的鲜血 。
晴人的眼神开始变得温柔。
他用尽他最后一丝力气，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在他闭上双眼，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对他说了三个字。
尽管听不见了，但他心中已经明了。
————————————————————————
深处的记忆如一摊死水，泛起了震震涟漪。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
一想到原生父亲酗酒后那家暴的行为，他选择了跟随母亲生活。
离婚后的母亲，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空壳，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的精力。经常一个人发呆到深夜。
直到她带回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从此，生活迎来了短暂的曙光。
直到他的弟弟诞生。
他彻底失去爱，他成了一个缺爱的孩子。
一个人来到外地读高中之后，孤独成了他的常态。
机缘巧合的分班下，他遇见了她。
她带着他，一步步走出阴影，离开黑暗。
不过最后却是这样的下场。
记忆涌入脑海。
“葵……你真是个好女孩啊……”
——————————————————————
剧痛。
熟悉的、被贯穿胸膛的剧痛，将意识猛地拽回。
视野模糊又清晰。
视线清晰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孩子他爸，怎么不哭啊……”
旁边的男人一脸焦急，但也没有办法。
婴儿一声不吭的打量了周围，直到看到周围古朴，中世纪的装修风格和窗外天空中飞过的巨龙后，终于迸发出了响亮的哭声。
“我……又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