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同往常一样的清晨。

今天的马荀椤听了秋的建议,没有再去晨练,她们一起坐在山脊侧边的断崖上,向下俯瞰那些刺出薄雾的细长树影。在这里透过枝杈灰黄的间隙,能直接看到一部分小镇。

秋坐在风来袭的方向,当马荀椤的刘海被轻轻拉起,她几乎能够闻到身旁女孩发丝间隐晦的细风。

白金色的阳光被不大的白云遮蔽,断断续续的阴影垂下,就像是轻纱似的帘幕。

回顾这几个月的经历,马荀椤仍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先是在秋的家里住下后,和枯袄三兄弟相识,与跪虫祟鬼战斗,见识到了这里的包容的和谐环境,还有就在前天,她和妖怪们一起解决了毛兽祟鬼……现在秋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她要寻找的妖怪。

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回想起来仿佛发生在很久远以前,又或者那些就是别人脑袋里的记忆一样。

马荀椤看向秋,这个身形小巧的女孩,就是委任里说的那个残忍的妖怪。可她是两场战斗中提供的帮助最多的妖怪,她的厨艺是马荀椤见过最好的,脾气几乎没有,前些时候的那些安慰,现在还在她的脑袋里徘徊。秋似乎又在发呆,又像是在确切地看着什么东西。

察觉到了马荀椤的视线,秋转过了头,嘴角牵起一点微笑:“怎么了?”温和的嗓音扫过脖颈,马荀椤挠了挠衣领。“没什么——只是觉得,我好像还在梦里一样。”

“梦里?”

秋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马荀椤的深棕色眼睛。“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我可是真切地坐在你面前哦?”她想了想:“秋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却只是安静安静地看着这些事情的发生,也许你在暗地里做了什么,但目的大概都只是为了这里的安定,对吧?”

秋只是眨眨眼,笑着没有说话。

马荀椤抿了抿嘴。“……就在昨天,啊额,前天。我才明白过来我要找的那个妖怪,就是秋。”风撩起了秋额前的短发,深绿色的丝线向上飘起,白光在上面擦上了几点亮片。马荀椤盯着秋光洁的额头看了一会儿,组织着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想要说的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了,对吗?”

秋灿然笑了几声,为这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姑娘。

“……”

马荀椤撇过了视线,不知道该把眼睛的焦点放在哪里,沉默替她作出回答。秋也和马荀椤一起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山影中:“秋还是秋,马荀椤也还是马荀椤。只是荀椤从远处,来到了我的面前。”一人一妖相视一眼,秋的脸上还那样和煦地微笑着。

马荀椤将手肘撑在拱起的膝盖上,长长吁了一口气。“那……秋是不是在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来这里的目的?”

“嗯——其实那天晚上你没有认错妖怪哦。”

“……好吧。”

秋不怎么会寻找话题,马荀椤同样也不会聊天,在最后一个词说完后,草地上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冷风刮过已经落尽叶片的树杈尖,发出嗖嗖的鸣响。光秃的树冠上还留着几个突兀的鸟窝,兴许是已经被鸟妈妈喂饱,又或者是因为还在犯困,其中的小鸟已经不再吵闹。偶尔有几片枯叶被调皮的风卷起,滚过捕快小姐的面前。

“秋。”马荀椤清冽的声色在风中显得更加冷些。

“嗯?”秋的声音像是落叶,缓慢降在地面。

捕快小姐调整了一下坐姿,朝向了秋,以不解的神情询问:“那两头祟鬼身上的伤,都是秋造成的吧?”“嗯。”

“既然秋可以杀死祟鬼,那为什么不在我们与祟鬼交战之前,就把祟鬼解决掉呢?”风终于放过了马荀椤的刘海,额头上的那条线重新变得平直整齐。

面对捕快小姐的疑惑,秋只是笑笑。她将手抱在并拢的膝盖上,晃了晃身子。

“因为这样,你就没有时间来打我咯。”

马荀椤张了张嘴巴,像是还想要说点什么,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噗——”这个稍显奇怪的说法还是成功逗笑了马荀椤,身子颤动着再次将整齐的刘海打乱了。她仰面撑在枯草地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清药香气让她整个人的精神都放松了下来。

“真是没想到要找的答案就在我的面前啊……”

“荀椤现在还要驱逐那个妖怪吗?”系着粉色头巾的女孩坐在枯草地上抱着腿,看上去很认真的问道。

马荀椤模仿着秋的语气,同样煞有介事地回答到:“根据委托上的描述来看,我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危险大妖怪,所以……”

她看着那双好像是闪着光的翠绿色眸子,像是墨水一样浓烈的宝石里总是饱含着温和与成熟。真是漂亮的……

马荀椤耸耸肩:“大概是我找错了地方吧。”

一人一妖对视着,秋偏头笑笑,马荀椤也不自觉跟着拉起嘴角。

风忽然大了些,她脑后的粉色系带被抓起,梳理在窄小后背的深绿色发丝也跟随着风一齐胡闹起来。摆荡在风里的好似长青的柳条,太阳为深绿镀上一层明光,中和掉黑色,成为絮乱纷飞的雪,或是藏在满园绿意里的一点樱粉色。

“走吧。”

“走……去哪儿?”

马荀椤还在愣神之中,秋已经站起身,她拍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等待着她。

“下山,我们去镇子里吧。秋收活动还没有结束,大家都很担心你。”她的神情放松,轻快的语言就像是在邀请朋友一起去逛街。马荀椤没有说话,站起身很快就来到了秋的身侧,与她并肩站立。被勾起的眼角就像在说:我们走吧。

稍大一些的风在林间横冲直撞,飞驰在长青树与枯木之间,枯叶被卷地像是逆流的潮水,跟随着无形的牵引,换季迁徙的大片黄点刷过她们的脚下,路边的树杈上只有干枯的手臂在极力伸向天空。

小路现在的天空已经不被遮蔽,光亮的世界大敞在马荀椤的面前。

抬头望天,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有这么亮过。

这次,她总算是能够追上前面的小身影了,马荀椤与秋保持着相差不多的步调,与她并肩走在已经铺满黄色斑点的小路上。

到达小镇的时候,太阳看起来还没有挪动多少步子。

马荀椤的靴子再次踏上小镇的石板路上,穿过牌楼,再向前走过一段路,制作饭食的炊烟再次将她们包裹。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旅人的坐骑踏过地面嘎达嘎达的动静。虽然只是过了一天的时间,但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感觉真的——过了好长时间啊。

同样熟悉的还有被注视着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这些目光里,夹着担心,以及松了口气的轻松。但总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她不由地又回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马荀椤走起了巡逻时的素步。

秋见到还是这样紧张的马荀椤,无声地笑了笑。她们已经穿过了小半的镇子,来到了那一片田野的田埂上,连她走到了身后都没有察觉。伸出小手,轻拍了拍后背来提醒马荀椤:“回神啦。”

“嗯?啊——”

怔了怔,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田埂上。

持握着工具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结成小组,从外侧的土路下到田边准备开始收割。皮肤被晒黑的农户们背着篓子,肩膀上扛着长柄镰刀从她们身旁路过,不乏有人来打招呼。其中一位性格开朗的老先生直接来到马荀椤的面前,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她竖起了一个拇指,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就这样回头走远了。

呆呆地凝望着这位为人爽朗的老先生走远。

被人们突然的热情搞得有些无所适从的马荀椤揉着被拍疼了的肩膀,缩了缩脖子:“他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回答她的不是秋温和的嗓音,而是像研磨器一样粗犷的疑问。回头才发现是枯袄他们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像一块巨石,遮住了她的大半视线。“哈哈哈哈,你可是当着田里面所有人的面放下了工具直接冲了出去。”

洪亮的笑声震地她耳朵发痒,马荀椤又掏了掏耳朵。“好吧。”她看了看秋,又斜着往枯袄的身后看去。“我的工具呢?”“没你的份,好好休息一下吧,大英雄。”蒲扇大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发出几声闷响,枯袄走远了。

接下来是长毛老虎,龈走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点点头,也离开了。

兔三跟着走到马荀椤的身侧,对视一会儿后,突然举起大拇指,用力地点点头,小跑着跟上了前面二位的步伐。

再次被三兄弟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马荀椤看向了秋:“那他们为什么可以……?”

秋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已经走在向下的土路上的三妖怪。“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归属吧。”踮起脚,摆了摆手,秋用放松的语气回头向马荀椤说着。“小心身后。”

“什么……”

话音未落,来自身后的猛烈冲击就让她一个趔趄。“抓到了!我是第一!”

稚嫩的孩童声色在她的背后响起。

“胡说!我才是第一个到的!”“我才是第一个看到秋秋姐的!”

一人一妖被孩童们包围,调皮大胆一些的直接抱住了她的手臂一边哇哇乱叫着,一边摸着上面结实的肌肉。

秋很快将一边安抚好,她们看着手忙脚乱的马荀椤有些忍俊不禁。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受小孩子欢迎啊,再大的风头也抢不走你的小家伙们。”秋扭头看去,是余壶,手里还牵着她的妹妹蔡丫。秋只是笑笑。“只是我讲故事的时间更长而已,你要加入吗?”

“我肚子里可没有你那么多的故事。”余壶蹲下身,微笑着摸了摸蔡丫的头顶。“去吧,你不是一直想要找秋姐吗?”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