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里,花儿似乎开得更艳了,它们颜色各异,但却一同在整片山坡上绽放。
平整的小径上铺着细碎的鹅卵石,从山脚一路蜿蜒向上,隐入那望不到边际的花海里。
水津银踏上小径,那即使套着工装也仍旧纤细的双腿没入及膝的花丛里,她没有用魔力阻挡雨水,任由它们落在那头紫色的长发上。
濡湿了的头发颜色似乎更深了几分,少了几分明媚,多了几许忧郁。
矢车菊、铃兰、郁金香……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儿们占据了整个向阳的山坡,雨水洗去了尘土,让每一种颜色都格外鲜亮——
蓝的更蓝,白的更白,黄的更黄,红的更红,芬芳的花香交织着,几乎要让人醉倒在这片花海里。
她能感受到秘境中的情绪,一种淡淡的忧伤正在弥漫,那年的雨记住了这样的清晰,所以就将这段历史的碎片保留下来,等到再次下起相似的雨时,就会再次出现。
她穿过柔软的花瓣,一路向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下巴,滴落在精致的锁骨上,蓝色工装的颜色也深了几分,紧贴着她的肌肤,勾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身后传来更快的脚步声,以及穿过花田时,衣裤与叶片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响。
“好大一片花田诶……”云海惊叹道。
“这些都是奶奶种的。”紫川岚没有躲在自己妹妹的伞下,而是和水津银一样,走进了这绵绵的春雨里。
又一道轰鸣的雷声,雨下了大了几分,如同万千银线在风中飞舞。
花海仿佛变成了融化的颜料,流淌在一起,绚烂中又带着几分感伤。
“啊……”水津银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加快了脚步,最后在靠近山顶的一座小木屋前停了下来。
“这里原来是有一座小木屋的……?”
“那是奶奶原本休息的地方,后来拆了,就把她葬在这里。”紫川岚用力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了小屋前,“这就是历史的碎片吗?是奶奶还活着时候的历史……”
“嗯……你看,屋里还在煮着菜粥呢!”
“在冒热气。”
“可以吃吗?”紫川云海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这里可是魔法的世界,别随便乱动,小心出事了。”
“没关系,可以吃的哦。”水津银走进屋里,用力晃了晃头发上的雨珠,“呼……屋子还是挺暖和的。”
“我们吃了的话,奶奶是不是就没得吃了?”
“不会呀,这只是被定格的时间,不和真正的历史产生交互呢。”
“喔——”紫川岚又用力擦了擦湿漉漉的脸颊,笑着蹲了下来,“走进来之后,就能闻到熟悉的香味了,果然是很有奶奶风格的菜粥啊,不仅有青菜,还有山药和木薯呢。”
“虽然我好像没吃过,但是感觉是好怀念的味道呢!”
“小云海吃过的哦,嗯……不过好像嫌青菜太苦,吐出来了。”
“诶——?”
“是的是的,当时她的小脸都皱成一团了。”紫川岚也笑出了声,“哈哈,这种青菜确实是有点苦的啊。”
“我小时候也不太爱吃,但是小岚你好像很喜欢吃的样子。”
“和奶奶一起吃习惯了嘛。”她径直走向小屋的壁橱,从里面拿出了三个有些缺口的瓷碗,又将其中两个分别递给了另外二人,“云海,小银,难得的机会,尝尝看吧?毕竟现在已经很少会做这种菜粥啦。”
“其实自己也能做的吧?食材不算很难找呢……油香味应该来自猪油吧?”
“自己是能做,但总感觉和奶奶做的不一样。”紫川岚弯下腰,将大锅中的菜粥舀起,盛了满满的一碗,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拿,就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呼呼’地喝了一口,“啊,果然是熟悉的味道——你们自己盛啊,我去拿筷子。”
“水津姐姐,给我一点点点就好啦。”
“这么点?”
“多了多了。”
“这样呢?”
“嗯……差不多啦。”云海尝了一口青菜,小脸顿时就皱了起来,“果然还是好苦……这就是大人的味道吗?”
“大人总是觉得有点苦味的菜更好吃呢。”
“为什么大人总是喜欢吃苦呢?”
“嗯……大概是因为比起吃过的苦来说,那点苦反倒显得生活很甜吧?”
“完全弄不懂……”
“哈哈,从科学上来讲,只是小孩子对苦味更敏感啦。”紫川岚笑着扒了两口菜粥,“啊呀,真好,干完农活还能吃点奶奶煮的菜粥,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了呢。”
“秘境就是那么神奇呢。”
“姐姐姐姐,以前奶奶把山坡弄得那么漂亮,种满了花,后来为什么长那么多杂草呢?花不会自己长吗?”
“花哪里长得过杂草啊,美好的东西如果没有人打理的话,很快就会消失的。”紫川岚用筷子柄戳了下云海的额头,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懂得欣赏,杂草丛生的荒败也是一种美。”
“哦——!”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啊,小银你快来看,这屋子的墙壁上还有我写的字哦。”
“嗯,哪里哪里?”
“这儿呢。”紫川岚指着柱子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字笑道,“那个时候我这么高,嗯……是我七岁时候写的。”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呢。”
“那时候还不太会写字呢,能写出来就算不错了,你是不知道‘紫川岚’这三个字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有多难写。”紫川岚撇了撇嘴,又招手把云海喊了过来,“云海快来,看看你现在多高了?”
“嗯?”云海放下瓷碗,‘哒哒’地跑了过来。
柱子上有一根红线,那就是紫川岚当时记录下的身高。
“咦,好像差不多高呢。”
“小岚真是从小就长得很高啊。”
“一直到现在,我都是班里最高的女生喔。”她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然后又很快丧气起来,“长得那么高都没有人喜欢了,没那么高就好了。”
“哪有……我就很喜欢呀。”
“咦——?”
“我也很喜欢姐姐!”紫川云海立马扑了上来。
“是是是,知道啦知道啦,别抱那么紧,身上都是水,湿哒哒的呢。”
“烤一会儿火吧。”水津银在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篝火旁坐了下来,“这里很暖和呢。”
“起码比在树下要好。”紫川岚也跟着坐了下来。
云海则更喜欢外面的花田,就站在门边一直看,似乎是感觉怎么样都好看。
大家没有再说话,只是享受着这短暂的宁静。
忽然,水津银又吸了吸鼻子:“嗯……魔力浓度在下降,秘境就快要消失啦,看来,外面的雨也要停了。”
“这么快……”紫川岚还有些恋恋不舍,“对了,菜粥还剩下不少,盛一碗给奶奶喝吧。”
“诶?”
“上坟啊上坟。”紫川岚懒洋洋地笑着,却已经行动了起来。
“水津姐姐,如果我们不出去的话会怎么样?一直待在这里吗?”靠在门边的紫川云海回头问道。
“不会的啦,会回到现实里的。”
“那我们就等它自己消失吧,我想再看一会儿花海。”
“可以呀。”水津银点了点头。
当紫川岚盛好一碗菜粥后,周围的景色就变得朦胧起来,就像是雾气一般渐渐散去。
小屋已消失不见,抬起头能直接看到天空。
阴云已被风儿推开,露出一轮仿佛被洗过一遍的浅金色太阳。
刚才的花海也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漫山遍野丛生的杂草。
往下看,就能看到刚才开垦出来的农田。
而三人身前,就是一个不大的土包,墓碑上刻着已逝之人的名字。
“带出来了啊……”
“能带出来的哦。”
“那岂不是可以用这个发财……?”紫川岚咂了咂嘴。
“姐姐,这种话在故事里一般都是反派说的啦。”
“哈、哈哈……大概是我也长大了吧,想法也变得那么大人了。”
“带是能带出来,但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消失哦,像这样的小秘境,带出来的东西大概也就只能维持半个小时吧。”
“咦,那我们刚才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呢?”
“吃掉的东西就是真的吃掉了哦。”
“魔法真复杂啊。”
“魔法真厉害!”
紫川岚听了妹妹的话,忍不住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碗菜粥放在了奶奶的坟前。
“奶奶,我把你做的菜粥带来了,你大概也好久没吃了吧?吃点吧,天气冷,暖暖身子。”紫川岚笑着说道。
“奶奶要保佑我下次考试能及格哦……”云海也双手合十。
水津银并没有像她们一样对墓碑说些什么,只是浅笑着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地抬起了头。
天空是那般澄净,山林里的积雪化开了少许,小镇依旧宁静,似乎连车子开过的声音都听不见。
“春天还有多久呢……”她自言自语。
“等春天了,小镇可是会很热闹的哦。”紫川岚懒洋洋地笑道。
“诶,会有很多人来吗?”
“嗯,会有很多人来赏花,当然……还有很多虫鸣和鸟叫。”
“我喜欢夏天,夏天最热闹!”云海用力蹦了蹦。
“总之,春天也不远了呢。”
“是啊。”
“等我成为正式的魔女之后,再带你们去更厉害的秘境吧,那种半永久的。”
“不会很危险吗?”
“不会不会,那些在魔法界都是风景区呢,就是门票有一点点贵……”
“那就不去了吧。”
“诶——不去多可惜呀。”
紫川岚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向后仰着身子歪头一笑:“我觉得为了看风景浪费太多钱才叫可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