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苏慕雨,张宇格独自一人站在街头。

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回郊区精神病院的末班车早就停运了。

要打车吗?看了一眼那个让他心肌梗塞的打车软件预估价——300元,张宇格果断关掉了手机。

找个旅馆凑合一晚?最便宜的胶囊旅馆也要200元。

“卡里只剩850块5毛。”张宇格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再过几天要还贷款,即使加上下个月的工资,也是不够还的。”

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贫穷就像一道隐形的墙,将他死死地挡在温暖和舒适之外。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张宇格走进了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开放式公园,想找个长椅对付一宿。结果刚走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公园的长椅上、草丛里、甚至是滑梯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流浪汉。

他们有的裹着报纸,有的蜷缩在纸箱里,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味和绝望的气息。

张宇格穿着一身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衬衫,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几个眼神不善的流浪汉已经开始对他上下打量,似乎在评估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打扰了。”

张宇格不想节外生枝,转身离开了公园。

最后,他来到了一条繁华的商业步行街。此时商铺大多已经关门,但路灯依旧明亮。

他在一个圆形花圃的石阶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稍微缓解了大脑的疲惫。

“今晚就在这坐到天亮吧,等早上的首班车。”

上一世的这会儿,张宇格烟酒不沾。他第一次抽烟是在临近30岁的年纪。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嬉笑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那个蠢货还真在那站着啊,像个木头一样。”

“你也太损了,非要在这种地方。”

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奶茶店招牌下传来的。

张宇格微微侧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到三四个穿着改短校服的女生正聚在一起补妆。

张宇格的视线扫过她们的衣着。

那是第一艺术高中的校服,精致的刺绣徽章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这类学校的学费,一年抵得上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

她们脚上踩着的是最新款的时尚潮鞋,手腕上戴着的终端手环投射出全息影像,似乎浏览着什么。

这种手环取代了手机的功能,但没多少人消费得起,所以大多数人依旧是手机党。

“那家伙一直缩着脖子,把头埋低,她这样怎么去吸引男宝啊?”

“你别急,她站那就说明她就是干这种的,迟早会有男人过来问价。”

张宇格顺着少女们的目光,看向二十米开外的那盏昏黄路灯。

在那里,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女正孤零零地站着。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肘,浑身紧绷,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要是她那个当护士的姐姐知道了怎么办?听说她姐挺凶的,要是闹到学校去……”其中一个短发女生似乎有些担忧。

“怕什么?”为首的一个染着红发的女生嗤笑一声,正在涂口红的手停都没停。

“她姐在普渡制药旗下的医院上班,只要不想丢饭碗,就得乖乖听话。

我爸是医疗后勤部的主管,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她姐滚蛋。”

红发女生啪的一声合上化妆镜,眼神轻蔑:“顺便给她姐安个泄露公司机密的罪名,背上几百万的违约金,她们全家只能喝西北风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宇格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公司高管的女儿......

或许是张宇格身上那股颓废阴郁的气质太明显,又或者是那烟草的味道飘了过去,红发女生皱着眉转过头。

当她看到阴影里坐着一个穿着深棕色灯芯绒外套的陌生男人正盯着她们看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个猥琐男一直色迷迷的盯着我们看,好恶心啊。”

“别理他,一看就是那种找不到老婆、只能睡大街的臭底层,这种人最压抑了。”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

闻言,张宇格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表现出愤怒。

“这几个小鬼身上随便一件饰品,都足够我还半个月贷款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漠地评估着。

“要不先从她们身上借点钱救急?”

他甚至在脑海中瞬间构思了等下的行动方案,但随即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无处不在的天眼监控摄像头。

张宇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在想啥呢,再缺钱也不能抢劫女高中生吧,总有别的办法。”

而且,她们还逼迫别人去站街,说明她们手里的零用钱也没想象中那么充裕。

更何况现在基本都用电子支付,勒索转账什么的,和自首有什么分别。

张宇格那毫无波澜的眼神,让几个女生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舒服,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快看!有鱼上钩了!”

女生堆里突然有人兴奋地低喊了一句,“那个表子被人搭讪了!”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油腻的三四十岁中年男人停在了路灯面前。

男人叫田力,是个刚下夜班的小组长。

看到这种落单的学生妹,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挂着笑容,凑近说道:

“哟,小妹妹,一个人在这儿等人?遇到困难了?”

JK少女显得极度抗拒,她身体后缩,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

然而,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的视线穿过田力的肩膀,看到了二十米外奶茶店下的那群人。

那个红发女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缓缓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

那不仅仅是死亡威胁,更是无声的警告——想想你的姐姐,想想那个家。

少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是彻底的绝望,仿佛一只被困在捕兽夹上的幼鹿,只能眼睁睁看着猎人举起屠刀。

她想起了姐姐为了几块钱精打细算的样子,想起了姐姐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她颤抖着,惨白着脸,对着面前这个满嘴烟味的中年男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出了那句被逼着排练了无数次的话:

“叔叔……要一起去……玩玩吗?”

中年男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他没想到这种极品货色居然真的是出来卖的。

他搓了搓手,眼神赤裸裸地在少女身上扫视:“行啊,叔叔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快捷酒店,很近,走两步就到。”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揽少女的肩膀。

少女像触电一样躲了一下,中年男有些错愕。

少女瞥到不远处红发少女凶恶的眼神,连忙低头弯腰道歉。

男人被扫了兴,但也不恼,依旧是满脸堆笑:“跟我来。”

少女像一具行尸走肉,低着头,跟在田力身后,朝着一家闪烁着粉色灯牌的廉价酒店走去。

“得手了!”

那边的红发女生一伙人兴奋地掏出手机,压低声音嬉笑着:“走走走,跟上去拍点视频。

有了这个,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只能给我们当一辈子的提款机。”

她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悄地尾随而去。

张宇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当那个少女像木偶一样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落地窗时,明亮的LED灯光瞬间照亮了她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张宇格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充满绝望的脸,与两个小时之前,苏慕雨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女孩,瞬间重合。

苏恋雪。

那个护士引以为傲的妹妹,那个承载着苏慕雨全部希望的未来出路。

张宇格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也没有什么“我要拯救她”的英雄独白。

那一刻,他的眼前只是闪过了一些画面。

那是面馆里,苏慕雨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过来,眼里闪着光的样子:“这是我妹妹,她很争气,考上了长空市第一艺术高中……”

那是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面对发狂的27号,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双腿都在发抖的小护士,却还是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喊着让大家快跑的背影。

烟蒂燃尽,灼痛了指尖。

张宇格将手里最后一点烟蒂扔在脚下,用那双廉价皮鞋的鞋尖,无声地将其碾灭在水泥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他双手插在兜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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