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第九十八天的早晨，天空陰沉得像一塊浸透水的灰絨布。林芮安醒來時感到頭部隱隱作痛，喉嚨乾澀——是感冒的前兆。她望著天花板猶豫了三秒，還是強迫自己起床。

今天是週三，上午有數學小測驗，下午是他們約好的第二次小組討論。林芮安吞了顆維生素C，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打氣：「撐住，至少要把今天過完。」

教室裡的氛圍與往常不同。課間休息時，幾個同學圍在佈告欄前低聲議論，神情嚴肅。林芮安正想過去看看，上課鈴響了。

數學測驗比預想的難。林芮安盯著一道幾何證明題，那些原本清晰的輔助線構想在腦海中變得模糊。她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注意力難以集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交卷鈴響起時，她還有兩道大題沒寫完。

收卷的同學走過她身邊時，林芮安看到自己的答題卷上大片空白，心裡一沉。

午休時間，她原本打算在桌上趴一會兒，但江芊羽輕拍她的肩膀：「芮安，佈告欄那邊⋯⋯你看了嗎？」

「還沒，怎麼了？」

江芊羽的眼神裡有一絲不安：「學校公佈了自主招生推薦名單的選拔辦法。」

兩人走到佈告欄前。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高三生，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公告上詳細說明了自主招生推薦的資格條件：除了學業成績排名前10%，還需要競賽獲獎、社會實踐、或特殊專長。最重要的是，每班只有兩個推薦名額。

林芮安迅速掃過條件，心裡快速計算。她的成績在班級排名12名左右，正好卡在邊緣。沒有競賽獎項，社會實踐也只是普通水平。

「競爭會很激烈。」身後傳來周言軒冷靜的聲音。他不知何時也來了，眼鏡後的雙眼專注地閱讀著公告的每一條細則。

「你在安全範圍內。」林芮安勉強笑了笑。

周言軒排名班級第三，還有物理競賽省級二等獎，條件優越。他卻皺了皺眉：「推薦只是第一步，還要通過大學的筆試面試。」

江芊羽輕聲說：「我排名第十五，也沒有競賽成績⋯⋯」

「但你有市級作文比賽一等獎，」魏凱倫的聲音插進來，他也站在人群外圍，「那應該算特殊專長。」

博宇沒有過來，林芮安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教室後排，戴著耳機，面前攤開一本物理習題集。但從他偶爾瞥向佈告欄的目光，能看出他也在關注。

放學後的圖書館，五人小組再次聚集。但今天的氣氛明顯不同以往。

林芮安的感冒症狀加重了，頭痛得像有錘子在敲。她強打精神拿出準備好的英語學習資料，卻發現自己說話時聲音沙啞，思路也斷斷續續。

「芮安，你還好嗎？」江芊羽關切地問。

「有點感冒，沒事。」林芮安喝了一大口水，「我們開始吧。今天我準備了一些英語閱讀提速的技巧⋯⋯」

她講解時，注意到周言軒頻繁看手錶，筆記也記得心不在焉。博宇戴著一隻耳機，另一隻耳朵雖然聽著，但手指在桌下不斷敲擊膝蓋，顯然心神不寧。只有魏凱倫依舊專注，但偶爾也會望向窗外，眼神飄遠。

「所以，劃分意群可以幫助我們⋯⋯」林芮安說到一半，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你需要休息。」江芊羽擔憂地說，「我們今天可以早點結束。」

「不，我沒事⋯⋯」林芮安還想堅持，但頭痛讓她眼前一陣發黑。

「我贊成早點結束。」周言軒突然開口，語氣比平時急促，「我今晚需要完成自主招生的個人陳述初稿，時間很緊。」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我也是，」博宇摘下耳機，難得地加入對話，「我媽幫我聯繫了一個物理競賽的輔導老師，今晚第一次上課。」

魏凱倫沉默地整理著書本，沒有說話，但動作中的匆忙顯而易見。

林芮安感到胸口一陣發悶，不僅是因為感冒。「那⋯⋯我們就簡單分享完？或者改天？」

「我覺得，」周言軒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種林芮安不熟悉的疏離感，「在自主招生這個關鍵時期，我們可能需要調整一下小組活動的頻率。每週一次可能佔用太多時間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江芊羽驚訝地看向周言軒：「但我們才剛剛開始⋯⋯」

「我知道，」周言軒的語氣軟化了一些，但依然堅持，「只是暫時的調整。等自主招生申請結束後，我們可以恢復。」

博宇點點頭：「我下週要去外地參加一個競賽培訓，確實沒時間。」

林芮安看著眼前這一幕，感到某種堅固的東西正在碎裂。她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因為自主招生對高三生來說確實是重要的機會。但僅僅幾天前，他們還信誓旦旦要一起走完這一百天。

「那我們至少保持每週一次的約定，」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沙啞中帶著一絲懇求，「時間可以縮短，但不要取消。」

「我同意芮安。」江芊羽輕聲卻堅定地說，「這個小組對我很重要。」

魏凱倫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自主招生不是全部。高考才是主戰場。」

周言軒沉默了。他看著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那上面還記錄著昨天大家的分享要點。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那我們調整為每週一次，每次一小時。從下週開始，因為這週我確實⋯⋯」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討論草草結束。林芮安準備的英語技巧只分享了不到一半，其他人的分享也因為時間關係被推遲。當他們收拾東西時，空氣中瀰漫著尷尬的沉默。

走出圖書館，外面下起了細雨。秋雨綿密而冰冷，打在臉上讓人清醒。

「我送你回家吧，芮安，你看起來很不好。」江芊羽撐開傘。

「不用了，我⋯⋯」

「我順路。」江芊羽堅持，將傘傾向林芮安那邊。

周言軒、博宇和魏凱倫匆匆道別後，朝著不同方向離開。他們的背影在雨中逐漸模糊，像被水洗褪色的畫。

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林芮安終於忍不住問：「芊羽，你覺得我們的小組會不會就這樣散了？」

江芊羽沒有立即回答。雨滴敲打傘面的聲音單調而持續，像倒數的秒針。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但我知道，今天在圖書館，我第一次感到孤單，即使我們五個人都在那裡。」

這句話準確地擊中了林芮安的感受。她點點頭，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

「周言軒有他的壓力，」江芊羽繼續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父母對他期望很高。博宇的競賽成績關係到他能不能拿到保送資格。魏凱倫雖然不說，但他叔叔一定也給了他很多建議。」

「那你呢？」林芮安問，「你的壓力是什麼？」

江芊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芮安以為她不會回答。

「我父母說，如果我不能通過自主招生進入重點大學，他們可能會讓我復讀。」她的聲音很輕，像隨時會斷裂的絲線，「他們覺得我『有潛力但發揮不穩定』，需要多一年時間鞏固。」

林芮安震驚地轉頭看她。路燈光下，江芊羽的側臉蒼白，眼鏡片上有細密的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我沒告訴任何人，」江芊羽勉強笑了笑，「因為我覺得很丟臉。大家都向前衝的時候，我卻可能要掉隊。」

「你不會掉隊的，」林芮安握住她的手，發現那隻手冰涼，「我們不會讓你掉隊。」

但說出這句話時，林芮安自己都感到心虛。當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前程奮力奔跑時，真的還有餘力拉住別人嗎？

到家門口時，雨下得更大了。林芮安看著江芊羽撐傘離去的背影，在雨中顯得單薄而倔強。

那一晚，林芮安發燒了。

她躺在床上，額頭滾燙，意識在清醒與昏沉間浮沉。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幾次，但她沒有力氣去看。窗外雨聲漸瀝，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匆匆走過。

在發燒的迷夢中，她回到了圖書館。陽光明媚，五個人圍坐在一起，分享筆記，討論問題，笑聲輕盈。但突然間，陽光消失，圖書館變得昏暗，其他四人的身影逐漸模糊，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面對著堆積如山的書本。

她驚醒，渾身冷汗。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著，顯示有幾條未讀訊息。她掙扎著點開。

首先是江芊羽：「到家了嗎？好好休息，記得吃藥。」

接著是周言軒，發送時間是晚上十點半：「抱歉今天語氣不好。壓力確實很大。小組的事，我們再討論。」

博宇發來一個連結，沒有文字，點開是一個英語學習網站。

魏凱倫的訊息最簡單：「保重。」

林芮安看著這些訊息，眼眶發熱。她逐一回復，輸入又刪除，最後只發了一句給所有人：「明天教室見。」

發送後，她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就是成長嗎？在並肩前行的路上，突然發現每個人都背負著不同的重量，走向看似相同卻又微妙不同的方向。當外界的壓力來臨時，那些剛剛建立的連結，是否脆弱得不堪一擊？

倒數第九十八天。

他們遇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

而選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