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璃推开霜华院紧闭的院门,晨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入寂静的庭院。
梅树静立,石桌空置,书房窗扉紧闭。
往日此时,或于书房静坐,那一抹清冷的白影,是这片天地唯一鲜活的中心。
而今,中心不在了。
她缓步走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
庭院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与她每日清晨来打扫时并无二致,但空气里弥漫的空寂感,却浓得化不开。
整洁得令人心慌。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目光掠过每一处师尊可能停留过的地方,最终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那是师尊的卧房。
走过去,推开。
熟悉的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反手合上门,将外界隔绝。
室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唯有窗边小几上一只素白瓷瓶里,斜插着几枝将谢未谢的梅花,为这清冷的空间增添了一抹残存的生机。
柳清璃走到床边。
锦被叠得整齐,枕上并无凹痕。
师尊离开前,定是亲手整理过。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被面,。
在床沿坐下,慢慢俯身,将脸埋入师尊的枕头。
冷梅的香气混着一种独属于师尊肌肤的淡雅气息钻入鼻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够。
远远不够。
气味是残留的,温暖的幻觉是虚假的,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静止,没有生命。
它们记录着师尊的存在,却无法替代那个活生生会用清冷眼神看她偶尔对她流露纵容的师尊。
心脏处传来的疼痛,再也无法掩藏,翻涌着她的理智。
她抱紧枕头,蜷缩起来。
她以为可以忍受,靠着回忆和那枚冰冷的剑穗熬过去。
可当每日晨昏定省的习惯被打断,当修炼间隙抬头再也看不到霜华院的方向有熟悉的身影,当准备好的茶点无人品尝,当她走过山道、演武场、藏书阁……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与师尊共同的记忆,却唯独没有师尊本人时。
“师尊……”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
“您怎么……真的走了……”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
师尊会在青岚宗见到新的景色,认识新的人,教导那个不知名的、需要她费心“调理”的弟子。
她会对着别人露出或许清浅、但真实的笑容吗?
她会偶尔……想起留在云霞宗的自己吗?
想到那个陌生的、夺走师尊一年关注的“弟子”,一股暴戾的情绪窜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外人,可以占据师尊的视线,分享师尊的时光?
那本该是她的,全部都是她的!
她坐起身,环顾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目光掠过梳妆台上面只有一把简单的木梳,几根残留的细软发丝缠绕在梳齿间,掠过衣柜里面挂着寥寥几件素白衣袍,空了大半。
师尊不在了。
至少,此刻不在这里。
“不行……”她低声呢喃,手指抚过冰凉的枕面,“这样不行。”
她需要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亲手触碰。
需要确认师尊的一切都如常,需要将任何可能觊觎师尊的目光隔绝,需要让师尊……习惯她的存在,直到再也无法分离。
她要去找师尊。
不是请求,而是去到师尊身边。
留在那里。
大师姐的身份?
宗门事务?
那些都不重要。在“师尊可能被别人吸引注意力”这个可能性面前,一切都可以舍弃,一切都可以安排。
柳清璃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缠绕在木梳上的发丝取下,用一方素帕仔细包好,贴身收起。
发丝极细软,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是她此刻唯一能真实握住属于师尊的一部分。
她又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笔尖却悬停良久。
给宗门,给师长,给师弟师妹们,需要一个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的理由。
闭关?游历?寻药?……都不够好。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长时间、顺理成章离开,又不会让师尊起疑,甚至……或许能让师尊心疼的理由。
笔尖落下,字迹依旧工整清秀,带着她一贯的温和得体。
信中,她提及自身修炼似乎遇到瓶颈,心绪不宁,亦对长久修行不利。
故深思后,决定暂且离宗,前往云游历练。
归期未定,但必不会误了宗门大事。
宗门事务已做安排,师弟师妹的功课也拜托了相熟的长老和同门代为照看。
写罢,她吹干墨迹。
接下来,是打点行装。
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丹药灵石,师尊赠的剑穗妥帖收在怀中,还有那枚藏着追踪符的莲花玉佩……她感应了一下,玉佩传来的方位模糊而遥远,指向东南。青岚宗的方向。
最后,她站在师尊的房内,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清冷梅香刻入记忆。
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门。
她微微眯起眼,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温和的微笑。
她先去了执事堂,将信交给值守长老,言辞恭敬地说明缘由。
长老虽有讶异,但柳清璃平日的形象太过完美,理由也无可挑剔,只叮嘱她在外务必小心,早日归来。
接着,她去找了平日相熟的师弟师妹,将一些琐事托付,依旧是那个可靠温柔的大师姐模样。
无人察觉她平静表象下,汹涌的内心。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
推开窗,望着东南方天际绵延的群山与流云。
师尊,您看,弟子来了。
不是请求准许或短暂探望。
是走向您,留在您身边。
无论以何种身份,何种理由。
她御剑而起,青衫猎猎,转瞬间化作天际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向东南,投向那枚玉佩隐隐指引的、有着师尊气息的方向。
云霞宗的山门在身后逐渐变小,熟悉的景致飞速掠过。
柳清璃的心跳,却在远离宗门之后,奇异地平稳下来。
霜华院里,那几枝瓶中的梅花,终于彻底凋谢了最后一片花瓣,悄然飘落于尘埃。
而它的主人,正在奔赴另一场无人预料,也无法预料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