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并不是西拉。

那是一位身形佝偻、裹着旧围巾的老妇人,手里挎着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来买酒馆内廉价的黑面包的。

她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伊露丝,便颤巍巍地走向柜台。

伊露丝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低下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难熬。

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渐渐的,她有些坐立难安,不会吧,杀死一位毫无防备的女仆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吧,西拉她一定在返程的路上了。

伊露丝再次自我安慰道。

她甚至开始设想西拉成功得手的场景。

伊莉安娜,这个可恶的混蛋,贪图自己身子的恶魔,此刻应该已经倒在某个肮脏的小巷里,胸口插着淬毒的匕首,或者喉咙被利落地割开。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也应该已经涣散了吧,似乎是回想起伊莉安娜的眼神,伊露丝的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期待还是残余的恐惧。

但……万一呢?

万一西拉失手了?伊莉安娜可是恶魔,或许她根本不怕普通的刺杀?

或许她早就察觉了?

不,不可能,计划是完美的。

伊露丝用力摇头,想把不安的念头甩出去,她特意挑选了伊莉安娜必须独自外出的时机,而老西拉也应该是这一带最好的杀手,经验丰富。

最重要的是,昨晚伊莉安娜将自己如此羞辱一番,想必一定十分得意吧,这个时候一定是她最为放松警惕的时候。

“客人,您的黑麦酒。”

酒保将一杯浑浊的液体放在她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伊露丝没点这个,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将几枚铜币推过去,现在来看,她确实这东西来冷静冷静。

又有人推门进来。

这次是个穿着皮坎肩的魁梧男人,带着一身铁匠铺的气味,他大声嚷嚷着要烈酒,一屁股坐在离伊露丝不远的地方,目光在她这个唯一顾客身上扫了扫。

伊露丝下意识地将兜帽拉得更低,身体缩了缩。

时间继续流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伊露丝感到胃部开始抽搐,早晨未进食的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搅着紧张带来的恶心感。

她端起那杯黑麦酒,抿了一小口,粗糙酸涩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点灼烧感,却没能压下心头的冰冷。

她开始回想起之前做过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环节中间出现纰漏了?还是说自己的意图已经被伊莉安娜给察觉到了。

“小姐,我一会儿就回来~”

早上伊莉安娜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吐息。

伊露丝猛地一抖,酒杯里的液体晃了出来,打湿了她的手指,她慌慌张张地放下杯子,用袖子去擦。

冷静,伊露丝,少女对自己说,西拉可能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刺杀毕竟不是去市场买菜,需要等待最完美的时机,或许她正尾随着伊莉安娜,寻找无人且适合下手的地点。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像昨晚那样平复颤抖的身体。

但这一次,似乎没那么有效了,阴影开始在心底蔓延。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伊露丝几乎是屏住呼吸抬起头。

进来的却是一个送报的少年,将一卷报纸扔在柜台,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不能再等下去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必须做点什么。或许……她应该去那条路上看看?

不,那太危险了,万一撞见西拉动手,或者……万一撞见活着的伊莉安娜?

但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更是煎熬。

伊露丝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酒保和那个铁匠都看了过来,她顾不上这些,将几枚额外的铜币拍在桌上,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上午有些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叫卖的小贩,匆匆的行人,马车驶过的辘辘声。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任何她期待或恐惧的消息传来。

她该往哪边走?是去集市的方向,还是……回家?

就在伊露丝略显迷茫之际,忽然一只手从后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伊露丝惊吓之余差点跳起来,她转头看去,先是一愣,接着脸上便露出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情绪。

来者正是西拉。

“西拉,你回来了?!”

西拉没有回答,只是朝店内撇撇头,示意伊露丝跟着她进店内说。

少女跟着一路来到二楼的一处私密的房间内,西拉递过来一只带血的蝴蝶发卡。

伊露丝的呼吸一滞,心中的兴奋涌上,差点让她没有站稳,她扶住墙壁,强压内心的激动,道。

“成功了?”

这是明知故问的提问,不过伊露丝就是想要亲耳听西拉说出自己早已知道的结果。

“嗯,从匕首贯穿脖子和心脏,绝对活不了。”

西拉点了点头道。

“好好好!”

伊露丝再也抑制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灼热而澎湃的狂喜。

她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却捂不住那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是细碎的、颤抖的,但很快,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了近乎失控的、尖锐的狂笑。

少女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顺着指缝滑落,与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去因为酒精产生的酡红混在一起。

“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活下来了!”

她喘息着,放下双手,露出那张被泪水浸湿却光彩夺目的脸。

西拉蹙起眉头来,不过是一个女仆至于嘛,不过她也没有多问,而是道。

“喂小姐,剩余的——”

“这里。”

付完钱,伊露丝擦了擦眼泪,情绪的剧烈变化引起她一阵阵的干呕,她跌跌撞撞走出门,来到隔壁一间没人的房间。

“说我像发情的猫咪?”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反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尖锐。

“现在谁是猎物?谁才是被玩弄于股掌的笨蛋?”

她看向墙壁上用来装饰的铜镜,镜里映出一张异常明亮的容颜,脸颊潮红,眼眸亮得惊人,刚才溢出的水光和此刻燃烧的兴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她抬手抚摸自己颈侧那些淡红的痕迹,那是伊莉安娜昨夜留下的印记,指尖划过时不再感到羞耻,只有一种冰冷的、复仇的快意。

伊莉安娜死了,悬在她头上的那把剑也终于消失了!她也可以慢慢享受自己的优渥的生活了,虽然温妮莎夫人有些讨厌,但至少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想想接下来去哪里庆祝呢?伊露丝心情大好,决定干脆在城里转一转。

然而就在她穿过街道走到一条还算热闹的巷子中时,视线一下子锁定在路中间的一道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但伊露丝感觉就是在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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