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孤夜白看来,今夜的晚餐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正装。
剪裁十分合身。
白色衬衫被熨得一丝不苟,领口规整,外搭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却仍带着一点尚未完全褪尽的青涩。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对这顿晚餐最大的尊重。
而坐在他对面的高红衣,则显得从容得多。
她穿着一袭剪裁极为简洁的红色长裙。
裙摆垂落在膝下,线条干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肩颈线条被恰到好处地露出,肌肤在烛光下显得白皙而冷静。
颈间只戴了一条极细的项链。
这身打扮,并不是为了炫耀。
仅仅是为了这该死的仪式感。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可刚吃到一半,孤夜白便发现,高红衣已经将刀叉并排放回餐盘当中。
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随后,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去,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判断,不再继续进食。
孤夜白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记得很清楚。
高红衣曾不止一次提起,在法国餐厅的餐桌礼仪中,这样的举动是极其失礼的。
这并不是“暂停用餐”。
而是在无声地宣布——
这道菜,不值得被认真对待,这是一道精致的垃圾。
“白叔。”
高红衣忽然开口。
“你觉得,今天的晚餐如何呢?”
她依旧面带微笑。
只是那抹笑意停留得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刻意。
“我觉得还蛮好吃的。”
孤夜白认真地回答。
“有很多菜,今天都是第一次吃。”
“比如鹅肝,还有红酒炖牛肉,我过去从来没吃过。”
“真的很好吃。”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这家店的装潢也很厉害。”
“感觉……就像是真的到了巴黎一样。”
“摆满红酒的酒柜,还有墙上的油画,看起来很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味道。”
“桌布也这么白,很讲究。”
高红衣缓缓点了点头。
哪怕白叔心里并不觉得有多好吃。
他也一定会说好吃。
因为这是她亲自选择的餐厅。
也正因如此。
她心底那份不悦,反而愈发清晰。
今天本该是完美无缺的重要一环。
烛光、红酒、法餐。
一切都应当按照她的设想,精确无误地推进。
可偏偏就在这里,出现了无法忽视的偏差。
遗憾。
真是太遗憾了。
“请去把主厨叫来。”
高红衣的声音很轻。
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段短暂而压抑的平静。
“是。”
服务生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转身离开。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对客人。
哪怕他们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大。
他们的衣服与配饰上,看不到任何刻意展示的标识。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真正昂贵的成衣,往往来自半定制或全定制体系,本就不需要被识别的Logo,这种级别的衣服动辄十几万,乃至几十万都有可能……
更何况他们是乘坐迈巴赫抵达的。
愿意坐迈巴赫来到这家店的客人,一年都没有几个。
提出要见主厨。
这意味着一件事——
要么今夜,这家店能得到千载难分的机遇,要么将承受不可估量的损失。
很快,一名白人男子走了出来。
五官轮廓鲜明,神情自信,脸上写着“我是法国人”。
他昂首挺胸。
这并不是第一次被客人请出来。
沈城放眼全国,影响力并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城市。
他选择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在沈城,他早已习惯了以礼貌又不显得过于傲慢的姿态收获赞美。
那些溢美之词,一点点堆积起他的信心。
也让他渐渐相信,自己已经彻底掌握了华夏人的味觉,乃是中式法餐的鼻祖般的人物。
他很骄傲。
像一只高卢雄鸡,挺起胸膛,面带微笑。
风趣、友善、从容。
这是他作为主厨的基本修养。
“请问今夜的晚餐如何?”
他用略显生硬的中文问道。
高红衣立刻站起身。
她用的是法语。
语速不快,发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主厨先生。”
“您今天的菜,非常有想法。”
主厨微微一怔。
“非常感谢,女士。”
“但您可能不知道,在我们巴黎。”
“这种说法,往往是一种否定。”
“意思是,这道菜已经偏离了正统法餐。”
高红衣没有反驳。
“首先,是鹅肝的处理。”
“温度偏低,脂香被刻意压制了。”
主厨原本以为,自己会得到赞赏。
却没想到,对方是来逐一拆解他的菜。
“蜗牛的香草黄油,是提前融化过的,就像预制菜那样。”
她继续道。
“蒜香停留在表层,没有真正进入肉质。”
“咀嚼的时候,我时常会想。”
“如果我是一个在荒岛求生,三天未进食的人。”
“看到这道菜,我大概会感谢上帝。”
主厨的额角已经开始渗出汗水。
他没有想到。
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华夏女孩。
竟然把巴黎老饕最擅长的那套讽刺语法,学得如此纯熟。
“我……”
“我还没有说完,主厨先生,听一个人把话说完,是最基本的礼仪。”
她打断了他。
“红酒炖牛肉的酱汁,色泽端正。”
“肉质松散,却并不软烂。”
“做得很安全,也很保守。”
在巴黎。
这样的评价,几乎等同于一句宣判。
意思是——
你害怕犯错,所以失去了风味。
“至于土豆泥。”
高红衣轻轻嗤笑了一声。
“我在后悔,今晚为什么没有选择肯德基的土豆泥。”
“你这么说,未免太过分了吧!”
主厨的情绪终于失控,青筋暴起。
“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你毁了我的烛光晚宴,主厨先生。”
高红衣的声音依旧冷静。
“入口很平直,中段没有变化,尾味来得过早。”
“这只是维持生理特征的食物。”
“距离艺术,还早得很。”
她顿了顿。
“我吃过Guy Savoy,也吃过Le Meurice Alain Ducasse。”
主厨瞬间哑然。
那是巴黎本土的米其林三星。
是法餐体系中近乎圣地的存在。
“我当然不会拿沈城的一家餐厅,去和那样的地方比较,我还没有愚蠢到那个程度。”
“但我来到这里之后,却发现我吃到的,并不是法餐。”
“而是一顿为了讨好华夏胃口,失去了灵魂的,法不法,中不中的晚餐。”
“我原本打算和我心爱的人在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之后,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我们会在享受味蕾后,再享受彼此……”
她抬起眼。
“可你把它彻底毁了。”
“唯独有一点,这家店的装潢不错,这证明你的确来自巴黎,主厨先生。”
“作为拍照打卡地而言,这里勉强算是合格,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能否请主厨先生为我和我的爱人拍一张照片呢?”
高红衣拿出一个索尼相机。
“这并不是付清食物的账单,而是请您拍照的账单。”
“为这样一顿餐食付费,不符合我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