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以前,林悠悠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的重量,从未像现在这样刻进她的骨髓里。
天花板上的节能灯没开,窗帘紧闭,室内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林悠悠躺在床上,视线聚焦在房间角落那片模糊的阴影中。她觉得答案就藏在那片黑暗里——就像过去二十三年人生中的许多真相一样,总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或许曾模模糊糊地触碰过这个问题。
在那些被顾客骂到手指发抖,却还要机械地输入“抱歉给您带来不好体验”的深夜;在那些看着同事纷纷离职,而自己却像一颗生锈的螺丝钉不知该拧向何处的休息日。但那些思考都像水面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没留下任何可靠的结论。
而现在,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幸防地扎进了她的生命。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一觉醒来,那个二十三岁、沉默寡言的外卖员林悠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镜子里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左右、皮肤白皙、眼睛圆圆的小女孩?
“林悠悠”——这名字听上去的确像个女孩。虽然是本名,但父母取名时只是图个“悠悠”好听,从未想过它会在二十多年后,变成一个精准而荒诞的预言。
“想死。”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清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听得她自己都愣住了。
最终,她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从早上惊醒到现在已近傍晚,大脑依旧一团乱麻,胃里却传来了阵阵空洞的绞痛——身体比灵魂更诚实地想要活下去。
嘴上说着不吉利的话,也仅仅是说说而已。虽然不知道今后该怎么活,但至少此刻,她还没有结束一切的勇气。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穿着那身鲜黄色的外卖制服,在站点忙着应付五六个顾客的催单消息。那份工作乏味、压抑,和“变身美少女”这种只在轻小说里才有的情节,本该是两条永不交叉的平行线。
外卖员的工作为什么难熬?
因为你无时无刻不在承接陌生人的怒火。
订单多的时候,大多数人取了餐便走,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可只要稍微慢了,或者仅仅因为对方心情不好,难听的话便会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催单、投诉、要求退款,对方从不把你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可以随意踢弄的自动回复机器。
林悠悠自认耐受力不错,所以这份工她一做就是两年。她常想,如果真有别的本事,谁愿意天天在这里当情绪的垃圾桶呢?
她不是没想过改变。曾经想学画画,想写故事,甚至羡慕过那些能做出精巧手工的人。但每次念头刚冒尖,心底就会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没那个天赋,算了。”
于是她更加沉默,更加退缩。同事把难缠的单子转给她,她从不拒绝。渐渐地,她接手的骂声越来越多。
“反正骂在身上又不痛。”她总是这样麻痹自己。
可言语是有重量的。它们像淤泥一样在心底堆积,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重。
说到底,她只是个送外卖的,解决不了任何深层问题。她唯一的“优点”,就是笨拙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反驳激化矛盾,也给不出圆滑的解释。最后,那些暴躁的顾客往往自己骂累了,也就算了。
这并不是一份能带来成就感的工作,钱少,压力大。来这里的大多是刚毕业、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能撑满一年的都算稀有。林悠悠撑了两年,她本以为会这样一直磨损下去,直到找到那条模糊的“出路”。
可谁能想到,“出路”竟是眼前这副荒诞的模样?
昨天那个低着头、沉默穿梭在城市缝隙里的外卖员,今天就变成了镜中这个大眼睛、白皮肤的小女孩。任谁都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更残酷的是,原来的“林悠悠”,似乎真的被这个世界删除了。
父母的联系方式还在,好友列表也没变,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当她试探着发去消息,得到的只有困惑而疏离的回应:
“请问,您是哪位?”
幸好,她没有习惯性地喊出“妈妈”,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同学、朋友、同事……所有证明过她社会身份的记录全部清空。唯独那些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网友——几个ACG群的群友、游戏里的战友——聊天记录还完好无损。
这种选择性的抹除,比彻底消失更让人心寒。
“为什么不干脆全部删掉呢?”
如果连这些痕迹都消失了,她或许还能骗自己:这是穿越到了异世界,可以洗牌重来。可惜不是。过去的证据以这种残缺的方式提醒着她:这就是你活了二十三年的世界,只是再也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林悠悠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稚嫩的脸上。
真的很可爱的一张脸。如果原来的“他”在地铁上见到这样的小女孩,或许阴郁的心情能放晴片刻。前提是,这女孩不是他自己。
想起昨天最后一个难缠的顾客,那人最后阴阳怪气地丢过来一句:“你家里户口本是不是只有一页啊?”
现在倒好,一语成谶。
林悠悠笑不出来。她真的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原来的家回不去,现在的出租房也只能再住两个月。积蓄单薄,顶着这副模样去站点,大概率会被当成走失儿童报警。
就算解释,谁会信?但不工作,怎么活?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虽然身份证上她还是二十三岁,可谁会雇一个看起来还没长齐牙的小姑娘去送外卖?
其实……心底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还要想着回去送外卖?
明明那么痛苦,明明已经换了一副躯壳。
因为她一见到陌生人就舌头打结,除了那些机械的劳作,她似乎什么都不会。至于利用这具身体去做些什么……林悠悠自认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底线。如果她有那份“豁出去”的魄力,生活也不至于过成一滩烂泥。
于是,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最熟悉的方式——逃避。
指尖一动,重新点亮手机。
她记得在哪看过一句话:当你面对黑屏,你看见自己;当你点亮屏幕,你看见整个世界——却迷失了自己。
林悠悠毫不犹豫地选择迷失。因为她还没有勇气,去注视黑屏里那个陌生而稚嫩的倒影。
社交软件上,现实生活的窗口一片死寂。只有网友们的群聊依旧活跃,带着一种刺目的“正常”。这种选择性的清除透着恶意,仿佛某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抹去了她的社会联结,却恶趣味地留下了她虚拟世界的残影。
哪怕在网上,她的好友也寥寥无几。大多是互甩梗图的泛泛之交。
她下意识地点开一个熟悉的东方Project同好群,手指机械地上滑。屏幕滚动,色彩各异的头像和碎片化的对话飞速掠过,像一场无声的雨,试图填满她此刻巨大的空洞。
在现实里卑微够了,在网络上她也习惯了当一个透明人。
就在她眼神放空,几乎要沉溺于这片信息瀑布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私聊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房间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