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天的事后,曹非开始疏远蒋诩,但经过今天蒋诩这么一同胡闹,他心里反而对其亲近了许多,那种疏远感已经消散了许多。
听蒋诩说,学校里来了好几个转校生,都是从海外回到璇玑星的炎族精英的子女,学校几乎给每一个人都安排了学伴,帮助对方尽快适应璇玑星的生活——比如和蒋诩拍肩的那个男生,祖父便曾在天狼星军队服役,曾官居少将,退役后选择了移民璇玑星,决心利用他在天狼星军队的所学为璇玑星效命。
听他说,如果不是因为祖父的炎族身份,在天狼星还可以获得更高的军衔,蒋诩很为他祖父的经历惋惜。
曹非心里五味杂陈,他起初很好奇那个男生的身份,可听蒋诩滔滔不绝的讲起这些,他反而不想听蒋诩说下去了。
蒋诩话里说的很明白,她被老师委任为那个男生的学伴。
曹非打量她的神情,只见对方并没有像自己这样面露难色,也没有对那个转校生有什么微词,甚至完全没靠老师劝导便直接答应了。
她说对方的家人如此热切的回到故土为璇玑星效命,自己作为青年团的一员,又有什么理由不帮助对方呢?
每一句话都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曹非心里,让他喘不过气。
人家的爷爷是少将,放在璇玑星也就是‘下将’,而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正兵’……有什么能和对方相比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比较……完全没有因果关系……
明明那是一个自己连正脸都没怎么看清的人,为什么会让自己产生一种厌烦与……嫉妒?是因为蒋诩吗?
曹非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想知道。
下了公交车,曹非和蒋诩分别。
两人回家的路线是一致的,只不过曹非家要多走几百米,但曹非没有和她一路同行,而是转路去买麻汁饼。
他总觉得自己和对方并肩而行很有压力,也不知怎么,心里隐约有些懊悔,总觉得那一天……自己不应该半途而废……
那样蒋诩或许会对自己有不同的看法……
算了……不想这些了……
曹非看到‘金刀’麻汁饼铺门口站着几个带着青年团袖标的人,正指着麻汁饼铺的牌匾议论纷纷,而在另一侧则是几个穿着制服的市政人员正在和关秋的父亲说话。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便在麻汁饼铺附近停下脚步,观察起目前的情况。
“这牌匾真是太不堪了!你看!这刀很明显是朵阳族的弯刀样式,而刀上面的那张笑脸酷似炎族,这摆明了是要杀炎族的头!”
“而且这名字叫‘金刀麻汁饼铺’,麻汁饼是异族食物!这‘金刀’肯定指的是朵阳族的‘金刀家族’!”
“没错!‘金刀家族’的云都赤·傲日格勒是朵阳族的大可汗,被追授为大烈王朝太祖,是不折不扣的杀人恶魔,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炎族的鲜血。”
“这是美化异族侵略者!”
听着青年团团员们的议论,曹非不由得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外奇谈。
刀上面的那张笑脸完全可以是任何民族……毕竟那只是一张卡通化的脸,毫无民族特点。
难道就因为下面的弯刀是朵阳弯刀,所以那张脸就一定是炎族的脸?
‘金刀家族’带领朵阳族征伐万里,其足迹从北大陆、泱大陆、南大陆再到东大陆,遭到涂炭的民族何止百千,炎族不过是其中之一……
甚至在金刀家族统一草原时期,就连朵阳族也在其弯刀下丧命无数。
至于异族侵略者……云都赤·傲日格勒的子孙在东洲建立了大烈王朝后,用上了炎族王朝的年号,住进了炎族的宫殿,大量重用炎族官吏,就连诏书都以‘东帝国’自居,虽然实行民族等级制以及拒绝炎族化,但不管怎么看,也称不上‘异族侵略者’吧!哪有异族侵略者用‘东帝国’自称的?应该用‘大朵阳国’才是。
可他无心与对方争论,只是在一旁看着。
一来,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二来,对方人多势众,口多嘴杂。
三来,那里不是还有市政人员吗?对方会主持公道的。
他稍微挪动身体,从围观人群里转向市政人员那头,对方和关秋父亲的说话声音不算大,也没有那么肆无忌惮,只是说‘应上级要求,不合规范的牌匾需要整改’之类的。
关秋的父亲表示不理解,这块牌匾用了十几年了,为什么以前符合规范,现在突然不符合了?
市政人员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每年都有新的规范出台,让他时刻留意最新的政策,如果有什么异议,可以去市政部门申诉。
曹非微微摇头,市政人员总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就说找上级申诉,可他们的上级需要提前预约排队才能见到,往往需要排队一整天,就算见到,也只是被回应‘一切流程符合规章制度’,让申诉者去找更上一级的主管部门。
曹非父亲在电器商店的时候经常被老板派去处理这些工作,每次吃了闭门羹都觉得很窝火,好在老板知道如何用‘特殊手段’解决问题,后来再派他去总是塞给他一个信封。
眼见关秋父亲阴沉着脸点头答应,曹非觉得今天还是不要去买饼了,对方心情已经很糟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大概几十米,看到了提着蔬菜回来的关秋,她穿着一身连衣裙,似乎是去买菜了。
“曹非?”
见到关秋,曹非走过去和对方说了自己看到的情况,而关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脸色微沉。
“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关秋和曹非讲了一件事,曹非心中惊讶,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是前几天晚上发生的事,饼铺的窗户在半夜被人打碎了,关秋父亲急忙穿上衣服跑了出来,看到地上有一张厚纸板,上面写着‘盈族鞑子滚出炎族的土地’。
关秋父亲很生气,立刻报了警,但警察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砸玻璃的人,只是说可能是醉汉之类的,他们会留意这样的人,找到后再通知关秋父亲。
她附耳低语,说怀疑是青年团的人干的,因为最近几天总有青年团的人路过附近,有的甚至还和顾客说不要买这里的饼,所有买饼的钱都会变成打在炎族身上的子弹。
曹非看着关秋,就在近一个月前,对方还说那些喊着口号的冲锋队员们充满活力……谁能想到短短一个月……
不过,他也是此刻才知道关秋是盈族,平日里根本看不出对方身上有什么盈族的特点,完全就是炎族女孩——哪怕是说话都没有一丝异族口音,顶多是带一些龙津道的方言,同样出身当地的曹非也是如此。
虽然曹非是炎族,但他对于其他民族并没有什么偏见,哪怕是曾经涂炭东洲的朵阳族、盈族乃至西洋人也不例外。
他承认炎族曾在异族侵略中遭到了残酷的对待,但那些杀害炎族、欺压炎族的异族早已死去,他们的后代并未参与祖先的暴行,仇恨这些人并无太大意义,无非是宣泄心中徒劳无果的愤怒。
况且……在东洲历史上杀害炎族最多的民族……不正是炎族自己吗?
有多少改朝换代建立在累累尸骨之上……
有多少起义叛乱最终以哀鸿遍野收场……
难道异族杀害炎族就是罪该万死,炎族杀害炎族就是天经地义吗?
只是这些话他没办法和关秋说,更不敢对任何人讲出来——他总觉得说出这些话会引来麻烦,但到底是什么麻烦,他也说不清楚。
提醒关秋注意安全后,曹非离开了麻汁饼铺,踏上了回家的路。
大概走了几百米,他听到了关秋的声音。
回过头,看到关秋提着纸袋一路小跑,他急忙停下脚步。
“你怎么追来了?”
关秋喘着气,将手里的纸袋递给曹非。
“你……你来这里……怎么连饼也不拿就走了?”
“我看你父亲那里很忙……寻思以后再来买……”
“这是什么话,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回去?”
关秋把纸袋塞进曹非手里,曹非急忙拿出钱,而关秋却挤出一丝笑容婉拒。
“我不收你的钱,在店内是交易,在店外就是情谊了。”
说罢,她不由得哼笑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便要跑开。
曹非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腕,非要把钱塞给对方——有了小时候被毒打的经历,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一分钱不付的食物。
他一面将对方手腕向后抓,一面用另一只手将钱塞进了连衣裙的口袋。
关秋想要挣脱他的手,身体扭了几下,但完全没有挣开。
她的手被曹非扭到身后,整个人直接靠在了对方肩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均是脸上一红。
“曹非,你弄疼我了。”
“抱……抱歉……”
曹非见状急忙松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塞钱,完全没注意对方的连衣裙口袋是在胸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会占别人便宜。”
关秋脸上红潮未消,她看着曹非,轻笑道。
“那这次我就收下吧!”
曹非看着她收好钱,同自己摆手告别,心中充满歉意。
自己刚才态度是不是太强硬了……
对方不是蒋诩……自己是不是错误代入了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