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火炉刚烧掉试卷，邻桌鲍氏傍人抓耳挠腮，后座是抓不起笔的灯笼鱼。
“考场上不要东张西望！”
猫耳的亚人考官眯起细长的眸，自上而下审视着我的一切…
片刻，她轻描淡写托起我的下巴，轻捏我的侧脸，露出意义不明的坏笑。
“维多利亚风格的玩具人偶啊...跟你讲，内城的大人物们很中意你这款金发碧眼的。”
蹙眉，拍掉不怀好意的手，我在试卷上写下「为了能领到好吃的优质电池。」
猫人很满意，跑回监考座刷手机，没一会又伸个懒腰，偷摸着走后门溜了。
搞不懂在干什么，但她的态度使我稍感不适。
明明只是提早两届考中的学妹，怎么就与从前截然不同了呢...
摇摇头，清空思维中不必要的缓存，伴着锈蚀电扇旋转着发出的枯燥嘶响，继续写到——
「如果能再搭配一罐花生酱，那再好不过了...」
...
生而为人非常幸运，因为生来便是人类。
今日晚些，在燥热潮湿的巷里，我背靠在一位同伴的刀刃上，僵硬而矮小的身躯略微发抖。
牙口紧咬，双脚离地...
开始旋转！
“呃呃呃...啊啊啊啊！！！”
因吃痛而闭上双眸，不停地喘着粗气...
“喀！”
一声脆响，人偶跌落在地。
但同时散落出来的，还有事先藏在体内的数颗五号电池。
“机匠！你...你没事吧！脸色好可怕...”
“没事的...”
我疲惫地摇摇脑袋。
“等这批卖完了，藏在肚子里的...还有留在胸腔内的，都要弄出来。”
反手将背部的缺口合拢。
“我们继续吧，螺丝刀。”
“呜...好生疏...好歹叫咱刀酱嘛！”
“不要，你根本不会锻刀。”
抱起赌气的洛丝，我们挨家挨户为患者送去这些来路不当的电池。
在属于人类的社会里，身处边缘的非人智械总会因不良的生活习惯而病痛缠身。
但那些所谓顽症疾病，百分之90以上可以通过电能治愈...这是我因具备高精密操作能力，而被推举为外城唯一一位非法医师的三个月后，总结出的经验。
然而第四个月时我才知道，走私能源是重罪...
但总要有人去做。
...
“录音机！电池到了。”
送到第九户时，并未得到回应。
废弃的广播站里堆满杂物与一具碳基智慧体的骸骨，后者被脏兮兮的静音棉包裹着，静谧祥和。
住在这里的家伙自称“福克斯特”，是个骄傲的老家伙，正常而言，只有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他才会大发慈悲做出回应。
洛丝清了清嗓子。
“福克斯特先生，电池来啦——”
可这次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意识到情况不对，我立即上前，掀开盖在福克斯特先生身上的墨黑幕布。
卡侬线与胶皮开裂的电线狰狞交织，华丽的酒红色外壳锈蚀腐朽，按键散落一地，原先的精致不复存在，空余狼藉。
“广播桑...呜呜呜...”
洛丝泣不成声。
福克斯特先生不缺钱，却没有使用我们提供的电池，选择整日待机，但这里太过潮湿...今天下午，他一反常态用劣质铝线强行供电开机，企图播报些什么，被电流击穿了主板。
但这只是客观因素，其实，我很清楚福克斯特拒绝电池的真正缘由。
电是很珍贵的物资，只有少数特殊职业工作者能够生产它。
在内城某处，一座大厦顶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片太阳能电池板孤独的逝去，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她的尸骸仍然占据着那个工位，迟暮地生产着。
我走私的电能，便是从那里汲取的。
虽然我有意隐瞒了这些，但对于像福克斯特这样的老家伙，经历过文明的兴衰更迭，见多识广，虽不具备“人”的身份，却也拥有“人格”的骄傲与恪守。
生者生产与逝者遗产的区别，他一尝便知。
“走吧，我们去下一家。”
简单整理完遗物后，我们决定继续上路。
福克斯特先生是今天的第四位。
再不快些，或许还会有第五位。
...
送掉本周份额的电池，已是傍晚。
走过破败的巷尾，我抱着洛丝，在一块锈蚀钢板上刻刻画画，清算今日所得。
“第一批电池都没卖完，走了三十七户，拢共送出六十七颗...患者减少了六户，但下周的订购总量提高了24%…”
“死的越来越少啦！”洛丝欢呼雀跃，“看来咱的宣传还是有作用的，大家越来越惜命了，真是太好啦！”
“的确，死得越来越少了。”
我低声附和道。
「最新‘人类资格证’考试结果已公开，请前往最近公示站点查看结果...」
湿热的空气中传来不属于自然的声响，原本平静的巷子里，恍然涌现出无数小巧灵活的机械，玩具，电器，还有形似我的积木小人。
数量之多，品类之繁复，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就这样形成一股浪潮，裹挟着我们向着公示站点涌去。
混乱之间，我似乎听见怀里传来慌张羞涩的恳求。
“机匠...请...请抱紧咱...拜托！”
我点点头，将她搂紧了些。
不多时，浪潮平静下来，稀奇古怪的智慧体各自排成长队，艰难挪动着...我也是其中之一。
吃力地猛吸一口气，脚尖直挺，眸光直射！瞪视极远处的告示牌...仅一刻，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匍匐着，翻滚出拥挤的队伍。
浑浑噩噩的，坐在路边观赏遥控车与积木小人相互推搡。
“结果怎么样啊...机匠？”
“又落榜了...上面写的〖希娜尔our！〗...”
短暂的寂静...
“噗哈哈哈哈哈——希娜尔our什么鬼啊！不该是out嘛哈哈哈...”
“你有毛病吧！这也笑？我很难受的！”
“哈哈哈哈...不是不是！咱只是想到...哈哈哈...英语都不在你们考试范围内，如果有考生不认识英语，以为自己过了，就去人类那边报到...哈哈哈...我不敢想了...哈哈哈哈哈——”
“你看得懂英语？”
“那当然！刀酱咱可是产自德州！”
“国产?”
“昂！”
「考试结果公示结束，下面插播一条实时资讯...内城孩童失踪案现已...」
巷子逐渐安静下来了，目力所及，智慧体们无不垂头丧气...至少到现在为止，这条被考生占据的废巷里无一上岸。
“...现在好点了吗？”
洛丝问我。
“没问题了...毕竟第五次落榜，已经有心理准备...”
吐出一口气，我浅浅一笑。
“不过还是谢谢你，螺丝刀...一直陪伴我。”
洛丝忽然僵住了。
不过说起来，她一身金属，始终是这样硬挺挺的。
“诶诶诶...你...机匠！你怎么忽然这么...咱都没有心理准备！”
隐隐的，连刀头都稍显滚烫。
我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于是补充道：
“我没有在表白。”
“诶～害羞了是不是！嘿...真是温柔可爱呐！机匠！”
这家伙向来如此热情...
我不擅辩论，小嘴张开颇久，未曾想到如何反驳，泄气似的一吐，将视线瞥向一边。
“唔...”
“机匠...脸红了？”
“没有。”
“说谎的话，小脸会更红哦～”
“没——有——”
“呜——哇～想来咱要是还有手脚的话，肯定会整日整夜抱着你的吧？”
“不要讲蠢话...”
“咱是真心的！”
天色逐渐暗沉，似是要下雨了。
我极端厌恶下雨，因为身体的防水很难做...于是抱着螺丝刀来到一片屋檐下。
面前的街道上机来机往，很快聚集起一大批街坊邻居，这些小家伙大多都是落榜的智械...兴许是志同道合，大家聚在一起共吐哀怨。
直到我的怀中传出惊天一嚎！
“电池大甩卖啦——”
顷刻间，无数视线汇聚于此，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将洛丝举高高。
“落榜者凭准考证可享七折优惠喔！”
结果显而易见，今夜大家无一是人，来路不明的能源仍是宝贵的硬通货...洛丝沉迷叫卖，我默默记账。
甚至有些智械腿脚不便，洛丝就叫他们把电池舱打开，由我轻轻一抛，电池便精准落入其中，实现远程供电。
用她的话讲，这叫使命必达。
“钱...钱...钱！要发财了发财啦！”
“你小点声啊...”
我看她只想着财源广进。
须臾，巷间淅淅沥沥，直至一声雷鸣，酸涩的骤雨倾覆而至。
邻居们惊叫着一哄而散，静寂的屋檐下只余洛丝和我。
“机匠...”
“...嗯？”
“好想把闪电据为己有啊...”
“...？”
“据说一道闪电里蕴含三百度电...”
“是的，足够这条街的大家尽情挥霍半个月了。”
“不是！”
“不是嘛？”
“不是！如果能收集闪电，咱就真的能够发财啦！到时咱给你买一辆玩具车，收买过路的城卫，沿途抛撒纽扣电池，在簇拥和赞美声中，一路开到没有阴云和酸雨的...堆满惊奇零件的城外去！就咱和你！”
“......”
“然后...再换你来扮演一天人类！”
“...”
我沉默着，想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执着…
明明雨停之后还要回诊所，接诊电路故障或是机体老化的智械…明早要例行贿赂门卫，到内城继续走私电池。
下周一还会有预约上门的碳基患者…
很麻烦的！累死了…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雨越来越大了，我侧着身子，把即将被浸湿的双脚向屋檐一侧挪了挪。
“好。”
砰！
一声与雷电截然不同的脆响，循声望去，巷子的远处熙熙攘攘，两道属于人的影子在雨中追逐，扭打，交叠，创开一地的破铜烂铁，一前一后，途径我的近前。
前者强夺我怀中的螺丝刀，顺势转身，刺入后者腹腔，霎时雷光乍现！
后者却不以为然，踉跄几步，拔出螺丝刀丢一旁，伤口涌出速凝的黑血，浅咳两嗓，自顾自追上去了。
直到此时，我才敢返回螺丝刀身边，将她轻轻抱起。
“人类真是可怕...”
我望着二人消失的巷口，喃喃道。
“螺丝刀，幸好有你...若是我被这么丢一下，约莫要丢半条命。”
“......”
洛丝无比安静，雨打下来，她刀头的金属很凉。
“...刀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