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司站在墓碑前发呆。

这是一块大理石墓碑,墓碑上用金色铭文刻着“Leopold von Böhm-Bawerk”。

这附近没有灯火,空气中弥漫的泥土的味道很快便被被雨水盖了过去。

雨是从三分钟前开始下的,卡洛司没有打伞,他来这里时只戴着顶灰毡帽。

很快,那顶灰毡帽已经被雨水浸透,水珠不断汇聚在帽檐边缘,不断划过他的脸,又顺着下颌滑入衣领。

他没有避雨,仍在盯着墓碑看。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这位老人的场景。

那是在灵学院的特护病房里。

那时,他第一次答应了老人的请求。

回来。

回到家族。

终究还是回来了。

不知不觉间,卡洛司摸到了口袋里的香烟。

他其实从不抽烟,这盒烟是他在离开灵学院前,一名来自家族的内应塞给他的。

卡洛司抽出一支烟,将它夹在食指与中指间。

他自然没有将其点燃,在这样大的雨里,他也不可能点烟,更何况他根本没带打火机。

他静静地看着雨水瞬间将烟打湿,看着纸卷变形发软,这是一种奇怪的消遣方式,对他来说。

“卡洛司,你注定无法融入他们,你没有他们的固执和野心,你具备更多理性。不过这是你的弱点,也可以是你的武器。”

“你自然可以不回去,但你最后还是会选择回去。”

这些都是养父说过的话,卡洛司不会忘记那个几近退休的老头,即便临行前,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见对方一面。

早在那时候,卡洛司以为自己可以反驳。

但现在,他就站在这里,站在庞巴维克的土地上。

他告别了养父、欧梓芸和学院,真的回到了这里。

他又告别了雪秋、常霂和橘千咲,以及那个始终不曾出现在记忆里的夏因。

我真的想回来吗?他在心底无声地自问。

是的。

答案来得如此清晰,以至于没有任何自我反驳的余地。

他不是为了家族的荣光,也不是为了那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是为了所谓的仇恨。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必须由他来终结。

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卡洛司的听觉很敏锐,能透过雨声听到小皮鞋踩在草皮上的轻声闷响,伴随衣料摩擦的声音。

卡洛司回过头,来人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认得对方,那是克莉丝汀。

两人隔着愈发厚重的雨幕,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们离开了,卡洛司先生。”克莉丝汀轻声说。

这是一句陈述句,她指的“他们”是雪秋、夏因、常霂和橘千咲。

那或许是这世上最后几个会毫无保留信任他的人。

他们已经在几小时前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他们会在几小时后乘坐飞机离开这个国家。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卡洛司先生。”克莉丝汀继续问道。

卡洛司松开手指,手上的湿烟掉进泥泞里,很快就被雨水吞没。

“克莉丝汀小姐,”他平静地说,“你比我更清楚,这个家族需要一个新的领导者。”

克莉丝汀向前迈了半步,她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前倾,距离卡洛司却仍有一小段距离。

“既然您提到了这点,”她改变了称呼,“莫里兹死后,位居庞巴维克家族幕后的长老会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推举了一位临时家主,不是你我,是莫里兹的亲信。”

“对方的姓名是维克托·冯·庞巴维克。”

“正式的家主选举将在三天后举行。根据我的调查,维克托已经私下接触了家族武装总管和掌管家族财务的人。他暗地里计划清算利奥波德、弗里德里希和莫里兹生前留下的所有隐患,也许包括我们。”

说到这里,克莉丝汀再度看向卡洛司,“与此同时,家族内部已经知道您回来的消息了。”

“他们如何看待一个死人回来?”卡洛司问。

“维克托的人正在到处找您,当然,他们不是为了请您喝茶。”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权力的更迭从来都伴随着鲜血,失败者的下场往往是彻底消失。

“你呢?克莉丝汀,”卡洛司又问,“你会站在哪一边?”

“我不会公开支持任何一方势力。”克莉丝汀回答道,“我想在这里活下去,卡洛司先生。”

“与您不一样,我从来不属于这个家族,我在这里长大,我需要确保无论三天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我都能保住安全。”

说完这些,她沉默了几秒,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补充。

“但我可以提供情报和渠道。我可以收集并告诉您有关他们的软肋。作为交换,如果成功,我需要继续拥有比如今更高的地位。”

“这是一笔交易,克莉丝汀小姐。”他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迈开脚步,向克莉丝汀走近。

“你为什么会选择将这些事情告诉我?你大可以置身事外。如果我失败了,作为我的情报提供者,你也会被牵连。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笔风险对等的投资。”

“我的确没有理由支持您。”她说,“但我相信雪秋。她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你又是她们的朋友。”

卡洛司没有再问问题,只是微微点头。

交易顺理成章地谈妥,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您来得晚了些。”克莉丝汀看向卡洛司身后的墓碑,“否则,您有机会见见他……或者您的弟弟,莫里兹。虽然他做了很多错事。”

“他的事,雪秋已经告诉我了。”卡洛司冷冷地回应道,“他只是个叛徒。”

卡洛司不再多言,他绕过克莉丝汀,径直走向墓园出口。

曾隶属于弗里德里希的大楼前,两名身穿黑色雨披、手持自动步枪的家族守卫正守在门旁。

几日内,这里已经换了两次主人,从弗里德里希到莫里兹,又到如今的这位维克托。

看到有人径直朝他们走来,守卫本能地举起了枪口,强光手电的光束打在卡洛司脸上。

下一刻,两名守卫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却与已故的老家主有着几分相似。

两名守卫慌乱地关掉手电,枪口垂落。

“您就是卡洛司……”

其中一名年长的守卫颤声道,“你回来的时间……可能有些不恰当。”

卡洛司没有停下,他同样没有在乎那名守卫的话里是否有其他意思。

自动门侧向拉开,他穿过大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这里原来是弗里德里希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但弗里德里希已经死了。

不像他的生父,卡洛司甚至没见过这个名为“弗里德里希”的老人。

但在抵达这里前,他或多或少听到了有关对方的一些传闻。

那就是弗里德里希原先属于支持他的派系,当然,在得知他未能回来后,那个老人最终试图亲自把握权力。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后方的长廊。

就在这时,大楼外传来沉闷的钟声。

那是零点的钟声,来自远处的胡佛塔。

钟声持续了十二下,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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