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动弹,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压着,沉重如铅。喉咙干涩,连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艰难。她费力地用手撑起身体,掌心立刻传来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伴随着微微的温热。
“这是……血?”白洛抬起手,借着周围数十根蜡烛提供的、勉强驱散黑暗的光亮,看见自己纤细得过分的手指上,沾满了暗红近黑的浓稠液体。液体顺着她指节的弧度缓缓下滑,在她掌心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冰冷的圆形石台上。台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复杂而诡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纯粹的装饰,深深凹陷的沟槽中,正缓慢流淌着这些可疑的、散发着铁锈与腐朽甜腥气味的红色液体。液体流淌的速度很慢,仿佛这个祭坛本身还在消化着什么。
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撬开了她的颅骨,塞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白洛捂住额角,破碎的画面如失控的潮水般冲击着她的脑海——最后留在记忆里的,是加班到深夜的疲惫,电脑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涩。她穿过那条永远没有路灯的阴暗小巷,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然后是骤然亮起、占据全部视野的刺眼车灯,尖锐的鸣笛撕裂空气。以及随之而来的、碾碎一切的剧痛与无边黑暗……
意识消失前最后一秒,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
“所以……我是被卡车创死,然后……穿越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出口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与她记忆中自己那因长期熬夜而沙哑的嗓音截然不同。
白洛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惶恐与茫然交织的好奇,开始审视这具全然陌生的躯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月华织成的瀑布般垂落的银白色长发。发丝极长,几乎铺满了她身下小半石台,在幽暗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柔润而冰冷的光泽,每一根都似乎独立散发着微光。这绝非寻常的染发或病态白化所能达到的效果。
她的肌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细腻,像是从未见过日光的深闺少女,又像是精致易碎的瓷偶,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下淡青色的、如同叶脉般纤细优美的血管脉络。这身体瘦削得过分,锁骨清晰得有些嶙峋,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胸锁骨下方,数块深深嵌入皮肉、仿佛与骨骼生长在一起的紫色晶体。它们大小不一,最大的约有拇指指甲盖大,呈不规则的多面体,闪烁着幽微、深邃、仿佛内蕴星辰的光芒,与周围白皙到透明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为这具身体增添了一份非人的、妖异而脆弱的美感。它们嵌在那里,不像装饰,倒像是……某种烙印。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某种确认命运般的决心,小心翼翼地触碰向胸前的区域——那平坦得令人心碎的触感,让她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不仅是平坦。那是一种彻底的、属于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女的骨骼感,没有属于女性身体的柔软弧度,也没有属于男性的任何特征。她不死心地用手掌按了按,又沿着肋骨的线条向下摸索,直到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腰际。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二弟就算了,连胸都没有……”白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具身体到底几岁啊?十五?十六——”
自言自语的呢喃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深处。
随着感官的逐渐复苏,她终于注意到了石室内的全景——先前她的注意力全被祭坛和自己的状况占据,现在她才真正看清了周围。摇曳的烛光之外,更远处是几乎吞噬一切的昏暗,而那昏暗中,勾勒出地狱般的景象。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存在。鲜血几乎浸染了每一寸石砖地面,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的小泊,反射着烛光。墙壁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的血污,仿佛有人用巨大的刷子肆意挥洒过死亡的颜料。
许多人以扭曲的姿态静止在那里,生命显然已经离开。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混合着蜡烛燃烧的古怪甜香,形成一种死亡的气味。
白洛的胃部猛地抽搐。她下意识抬手捂嘴,但预想中的呕吐感并未出现。相反,她的视线被某种冷静的力量牵引,扫过这片猩红的领域。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倒在祭坛台阶旁,身下是一大滩深色液体;不远处,另一人俯卧着,背部衣袍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露出下面可怕的伤口和涌出的鲜血;更远些,有人似乎撞在了石柱上,留下一个人形的、被血浸透的凹陷。
鲜血。到处都是鲜血。飞溅的、流淌的、凝固的。
“这……是怎么回事……”
她试探性地踏出一步,脚底传来粘腻的触感——她正踩在未干的血泊边缘。暗红的液体沾染了她白皙的脚踝。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白洛愣住了。
“这太不对劲了。”她听见自己冷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带着回音,仿佛有另一个人在和她同时说话,“正常人看到这种场面,就算不崩溃,也该吓得手脚发软才对。”
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大脑不仅没有升起恐惧的心理,反而开始在评估——评估哪具尸体身上的黑袍看起来比较完整、相对干净,可以蔽体。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就像在超市挑选一件合身的衣服。
白洛走向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空洞地望着穹顶。他的死因似乎是胸口被开了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但身上的黑袍除了胸前的破洞和溅上的血渍,其他部分还算完好。尤其让白洛满意的是,这件黑袍的兜帽很大,几乎可以遮住大半张脸。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对方身上的黑袍。布料意外地柔软,是某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材质,触感介于丝绸和天鹅绒之间,只是领口部分被某种野兽利爪般的痕迹撕裂了,三道平行的裂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边缘。白洛注意到男人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碎肉和布料纤维,而他周围的石砖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他在死前拼命挣扎时留下的。
当她将这件浸满鲜血、沉重而冰冷的黑袍从尸体上剥下来时,布料摩擦过伤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黑袍比她想象中更重,湿漉漉地贴在手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她费力地抖开它,发现它其实是两件套:一件长袍,一件带兜帽的斗篷。
白洛先将长袍套在自己身上。布料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它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而且湿透了。领口处未干的血液立刻在她胸前晕开一片暗色,像一朵骤然绽放的、不祥的恶之花。长袍对她这具纤瘦的身体来说过于宽大,下摆拖到了脚踝,袖子也长出一截,她不得不将它们卷起来。
然后是斗篷。当她戴上兜帽,拉低帽檐时,她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开了一层屏障。视野被限制在兜帽开口的范围内,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穿戴整齐后,她再次环视这个如同异教徒屠宰场般的石室。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破碎的尸体在光影中仿佛还在蠕动。血腥味已经渗透了她的新衣服,她几乎可以尝到那股味道,像含着一枚生锈的铁钉。
一个可怕的猜想无法抑制地浮上心头:
这些人的死状,简直像是被某种拥有非人怪力的存在,活生生撕扯、粉碎的。断肢的裂口参差不齐,内脏是被硬扯出来的,有些尸体甚至像是被当成布娃娃一样摔打在墙上,骨骼碎裂,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
而她,是这片死亡领域中唯一的、突兀的活物。
“难道说……”白洛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但在指甲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已经干涸发黑的凝固血渍,像是她曾用手抓挠过什么,或是……伸进了什么地方。
她的心脏骤然一缩,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难道是我……不,是这具身体干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思维。她抬起手,指尖用力擦过指甲缝里的黑红血渍。就在这时——
“叮。”
石室远处某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的声响。
像是水晶或薄脆的玻璃碎片,掉落在地面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白洛猛地转头,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紫罗兰色的眼眸循声望去。
声源处并无异动,没有潜伏的怪物,也没有新的尸体。然而,借着她高度集中注意力后似乎变得敏锐了些的视线,她这才惊觉,石室四周的阴影里,在那些支撑穹顶的粗大石柱之间,竟然错落有致地、呈某种环形阵列摆放着上百面镜子。
那些镜子造型各异,大小不一。有古朴厚重的青铜镜,边缘铸有怪异兽纹;有镶嵌着彩色琉璃和宝石的华丽壁镜;有简约的银框圆镜;也有扭曲如哈哈镜般的异形镜面。绝大多数镜子都已经支离破碎,蛛网般密集的裂痕布满镜面,不少碎片散落在地。而更诡异的是,从那些裂缝中,正缓缓渗出粘稠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般微微鼓动的、不祥的漆黑色液体,顺着镜框和墙壁流淌而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黑色污迹。
唯有一面镜子,完好无损地立在环形阵列的某个焦点位置上。
那是一面镶嵌着繁复银边、造型优雅流畅的椭圆镜,镜框上缠绕着早已枯萎发黑、却依旧保持缠绕姿态的荆棘纹饰,透着一股精致而绝望的死寂美感。镜面光洁如初,清晰地反射着幽紫色的烛光,在这片破碎与污浊中,显得格外突兀而……诱人。
当她下意识地、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般望向那面完好的镜子,并与镜中清晰映出的倒影四目相对时——
她的呼吸,瞬间凝滞。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庞,美得近乎虚幻,足以让任何见到的人瞬间失语,甚至忘记呼吸。
那是一张精致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的少女容颜。肌肤如上等羊脂白玉,细腻无瑕。眉毛纤细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精致,唇形优美,色泽是自然的淡樱粉色。而最夺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浩瀚星空的紫罗兰色眼眸,瞳孔深处仿佛有真实的、细碎的星芒在静谧地跳跃、闪烁,流转着一种非人世的空灵与神秘。银白色的长睫纤长浓密,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但下一秒,更让她感到脊背发凉、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出现了。
镜中那张绝美脸庞的侧颈、裸露的纤细锁骨以及从宽大黑袍袖口中伸出的半截小臂上,竟然浮现着许多复杂而妖异的紫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着的纹身,微微发光,在白皙的皮肤上缓缓流转、变幻,与她锁骨下的紫色晶体呼应着,散发着相同的不祥与魔力气息。
白洛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手臂,又颤抖着手拉开一点领口,看向脖颈和锁骨附近的皮肤——
光洁白皙,细腻如初。一条多余的纹路也没有。只有那几块嵌入的紫色晶体,冰冷地存在着。
“真漂亮啊……”即便是在这种诡异恐怖的境地,即便意识到镜中影像的异常,她还是被镜中人那种超越凡俗、近乎魔性魅惑的美貌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轻的、混合着惊叹与迷茫的感叹。
“以你们人类的审美观来看,确实很漂亮呢。”
一个声音回应道。
但这声音……并非来自石室内任何角落。
它直接响彻在她的脑海深处。
“什——?!”
白洛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向后猛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祭坛石台边缘,坚硬的棱角磕得她尾椎骨一阵剧痛,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同时,镜中那个“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上,紫罗兰色的眼眸轻轻眨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扇动。然后,“她”优雅地抬起一只同样纤细完美、却浮现着紫色符文的手,轻轻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镜中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与白洛脸上茫然惊恐截然不同的、饶有兴致的、近乎玩味的微笑。那双深邃的紫眸,盈满了探究的光芒,正细细地、毫不客气地品味着白洛此刻所有的惊慌、失措、恐惧与茫然。
‘这……这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