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南溪的伤势恢复速度让飞羽都感到惊讶。毒素已基本拔除干净,只余些微沉疴需要时间慢慢调理。背部的伤口开始收口结痂,虽然动作稍大仍会牵拉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活动。最难得的是真气恢复,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已能在体内顺畅流转,滋养经脉,驱散最后那点虚弱感。

他开始在岩洞附近有限地活动,练习一些基础的吐纳和剑术。影剑未曾轻易示人,只用树枝代替,复习最基础的剑路。饶是如此,那简练精准、隐含杀意的招式轨迹,依旧让偶尔看到的飞家军士卒目露惊异。

飞羽并未打扰他的恢复,只是每日会来与他交谈片刻,有时询问临安之事的细节,有时则聊些边境风物、江湖见闻,偶尔也探讨几句武学心得。她见识广博,谈吐爽利,对时局和武功都有独到见解,与南溪记忆中那些要么迂腐、要么狂傲的江湖人大不相同。

合作的具体细节也在逐步敲定。飞羽提供了一张手绘的、标注了多条隐秘小径和飞家军联络点的路线草图,从目前位置迂回前往汴梁,避开主要关隘和城镇。她也开始着手为南溪准备新的身份文牒和行头——一个前往汴梁寻亲的破落书生,或是一个收购山货的年轻行商。

“身份只是掩护,关键还在路上随机应变。”飞羽如是说,“黑冢和官府的眼线不是傻子,过于完美的身份反而可疑。你要记住几点:少说话,眼神不要太利,走路步伐沉一些,手上多些劳作的茧子……这些细节,比一张文牒更重要。”

南溪一一记下。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旅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玉无心似乎也渐渐从最初的惊吓中平复了一些。她开始帮着飞家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比如清洗衣物、照看火塘、整理干粮。她话依然不多,做事却细致认真,加上那副我见犹怜的容貌,很快赢得了不少飞家军士卒的好感,有几个年轻女卒甚至主动与她说话,给她讲述营地里的一些趣事。

但她对南溪的依赖并未减少。南溪练剑时,她常常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南溪与飞羽交谈时,她也会默默坐在一旁,低头做着针线(从包裹里找出的一块旧布),仿佛只是单纯地待在能看见他的地方。

南溪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眷恋,这让他有些困扰,也有些无奈。他尝试过几次,想委婉地表明自己即将离开,且前途凶险,无法带上她,让她早做打算。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双仿佛随时会泫然欲泣的鲜红眸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等离开时,让飞羽代为转达和安置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岩洞外的空地上,飞家军士卒们围坐成几堆,就着清水啃着干硬的饼子,低声交谈,气氛比前几日松快了些。连续几日的严密警戒和探查,都未发现敌人靠近的迹象,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有舒缓。

南溪吃过东西,照例在洞口附近慢慢踱步,活动筋骨。玉无心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着一件飞家军士卒递给她的、破了个口子的外衫。针脚细密匀称,显是熟手。

飞羽则与两名小队长模样的女子蹲在稍远处的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似乎在商讨下一步的布防和侦查路线。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了些许日常的味道。

然而,就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即将被远山吞没,天色将暗未暗、视线最为模糊的时刻——

异变突生!

“敌袭——!”

一声凄厉短促的示警嘶吼,骤然从岩洞侧上方一处负责瞭望的暗哨位置爆发!但吼声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扼断了喉咙!

紧接着,便是利器破空、弓弦震动、以及人体坠落的沉闷声响!

“戒备!”飞羽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示警声响起的瞬间,她已如猎豹般弹身而起,厉声大喝的同时,已将靠在手边的亮银枪抄在手中!

所有飞家军士卒在刹那间丢下手中食物,抄起兵器,迅速靠拢,结成简单的防御圆阵,将南溪、玉无心以及那堆至关重要的物资护在中央。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但敌人的速度更快!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洞上方、侧翼的灌木丛、甚至是从众人来路的阴影中同时蹿出!她们不再穿着统一的夜行衣,而是换成了各种灰扑扑、便于在山林隐匿的杂色衣物,但那种阴冷狠戾的气息,以及手中兵刃在暮色中泛起的幽光,与之前的“黑冢”杀手如出一辙!

而且人数更多!粗粗一看,竟不下三十之众!

“是‘黑冢’的探哨精锐!”飞羽眼神冰冷,瞬间判断出形势,“她们摸上来了!结阵,死守洞口!”

显然,对方经过几日的搜寻和试探,终于锁定了这片区域,并悄然调集了更多的人手,发动了这次志在必得的突袭!

战斗在瞬间爆发!

黑冢杀手不再像上次那样试探消耗,一出手便是最狠辣的杀招,从多个方向猛扑而来,试图瞬间撕裂飞家军的防御!飞家军士卒虽惊不乱,圆阵转动,长枪短刀配合默契,死死抵住第一波冲击,顿时金铁交鸣之声与喊杀声响成一片!

南溪眼神一厉,手已按向腰间。影剑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嗡鸣,渴望着饮血。但他的身体状态……真气恢复了六七成,伤口也未痊愈,强行出手,风险极大。

“公子小心!”玉无心的惊呼在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已丢下针线,扑到了南溪身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张开手臂,似乎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在他前面。

几乎同时,三名黑冢杀手突破了侧翼两名飞家军士卒的拦截,如同三道灰色旋风,直扑被护在中央的南溪和玉无心!刀光剑影,带着刺骨的杀意,瞬间笼罩两人!

南溪瞳孔收缩,来不及多想,一把将玉无心扯到身后,右手在腰间一抹——

黑光乍现!

“嗤!”

影剑无声出鞘,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黯淡却致命的弧线!冲在最前的一名杀手只觉眼前一花,咽喉处便是一凉,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扑倒在地。

另外两人被同伴的瞬死惊得攻势微滞。南溪剑势不停,身随剑走,影剑如毒蛇吐信,点向左侧杀手的心口,同时左掌拍出,一股冰寒真气涌向右侧杀手的肋下!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剑法刁钻狠辣,与飞家军那种大开大阖的战场武技截然不同,更偏向于江湖上一击必杀的诡道。

左侧杀手慌忙横刀格挡。“铛!”一声脆响,她手中精钢打制的短刀竟被影剑直接削断!剑尖去势稍缓,仍在她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右侧杀手则被那隔空掌力拍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血。

但南溪也不好受。强行催动真气,牵动背部的伤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让他的动作不由得一滞,气息也瞬间紊乱。

就是这一滞!

又有四五名黑冢杀手觑见便宜,从战团中脱身,配合着最初受伤的两人,再次围杀上来!她们看出南溪是首要目标,且似乎有伤在身,攻势更加疯狂!

飞羽见状,厉喝一声,亮银枪抖出漫天寒星,逼退面前两名敌人,便要回身救援。但她自己也被三四名好手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南溪陷入重围!影剑虽利,但他伤势影响,身法不如平日灵活,真气运转也显涩滞,面对五六名悍不畏死的杀手围攻,顿时险象环生!左支右绌间,手臂、肩头又添了两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血流不止,更加速了体力消耗和真气流失。

玉无心在他身后,看得心惊胆战,鲜红的眸子里满是恐惧,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仿佛怕干扰了南溪。

眼看南溪就要被刀剑淹没——

“结‘飞羽阵’!护住南兄弟!”飞羽的怒吼响彻战场。

围绕在核心周围的七八名飞家军士卒闻言,毫不犹豫地放弃原有阵型,猛地向内收缩,不顾自身破绽,用身体和兵器强行隔开了围攻南溪的部分杀手!她们三人一组,背靠背,长枪突刺,短刀护身,瞬间形成了一个以命相搏的小型堡垒,将南溪和玉无心死死护在中间!

“噗嗤!”“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飞家军这搏命的打法,顿时让黑冢杀手的攻势一缓,但也让结阵的士卒付出了代价,两人当场重伤倒地,一人肩头中刀,血流如注。

“找死!”一名黑冢头目模样的瘦高女子见状,眼中凶光毕露,手中一对鸳鸯钺舞动如风,就要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

异香忽起。

一股极淡、极清冷,仿佛月下幽兰混合着初雪气息的奇异香味,毫无征兆地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飘散开来。

香味来源,似乎正是被护在阵心、瑟瑟发抖的玉无心。

那瘦高女子嗅到这股异香,动作莫名地迟滞了半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仿佛瞬间失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

“噗!”

一杆从斜刺里递出的亮银枪,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她的咽喉!

飞羽终于摆脱纠缠,悍然杀到!她枪出如龙,一枪毙敌,随即枪杆横扫,将旁边另一名杀手砸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

首领毙命,围攻阵势顿时一乱。

飞羽枪势不停,与剩余几名结阵士卒合力,瞬间又将三名杀手刺倒在地。黑冢的攻势为之一挫。

“风紧!扯呼!”不知哪个杀手喊了一句黑话,剩余的黑冢杀手见势不妙,再也不恋战,虚晃几招,逼开对手,随即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朝着不同方向的黑暗山林四散遁逃,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尸体和伤者的呻吟。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暮色彻底降临,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脊之后。岩洞前燃起了火把,跳动的火光将惨烈的战场照得忽明忽暗。

飞家军士卒迅速清点伤亡,救治同伴。此战,飞家军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五六人。而黑冢留下了十一具尸体,重伤被俘两人。

飞羽脸色铁青,亲自检查了那两名重伤被俘的杀手,但两人皆已咬破口中毒囊自尽,显然都是死士。

“收拾战场,加强警戒,受伤的兄弟立刻抬进去救治!此地已暴露,不能久留,一个时辰后,我们转移!”飞羽一连串命令下达,沉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南溪拄着影剑,微微喘息。背部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新换的绷带,火辣辣地疼。新添的几处伤口也在渗血。更重要的是,强行催动真气,使得刚刚有所起色的经脉再次受损,内息翻腾不休,喉头阵阵腥甜。

玉无心连忙上前扶住他,眼中含泪,手忙脚乱地想查看他的伤势。

飞羽走过来,看了一眼南溪的状况,眉头紧锁:“你伤势加重了。必须立刻处理。”

南溪摇摇头,目光扫过地上飞家军士卒的尸体,声音干涩:“是我连累了诸位兄弟。”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飞羽语气沉硬,“她们是飞家军的兵,死得其所。倒是你,”她深深看了南溪一眼,“刚才那阵异香……”

她的目光转向玉无心。

玉无心似乎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是……是我随身带的香囊,方才太过害怕,不小心扯破了……”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已经瘪掉、香料漏了大半的精致小香囊,布料上乘,绣工精美,与她的破旧衣裙格格不入。

飞羽接过香囊,凑到鼻端闻了闻。确实是那股清冷幽香,只是淡了许多。她看着玉无心那双惊恐未定的鲜红眼眸,沉默了片刻,将香囊递还。

“收好吧。以后小心些。”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玉无心连忙接过,紧紧攥在手里,低头不语。

飞羽不再看她,对南溪道:“你的伤必须立刻重新包扎上药。一个时辰后我们转移,去另一处更隐蔽的备用据点。你还能撑住吗?”

南溪点点头。虽然伤上加伤,但还不到倒下的时候。

飞羽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转移事宜。火光映照着她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背影。

南溪在玉无心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岩洞。路过那些阵亡飞家军士卒的遗体时,他停下了脚步。

两张年轻甚至还有些稚气的脸庞,在火光下苍白僵硬,眼睛兀自圆睁着,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战意。

他们为他而死。

南溪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凝结,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坚硬。

他轻轻挣开玉无心的搀扶,对着那两具遗体,微微躬身。

一个简单,却沉重的动作。

玉无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脊背,鲜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光芒。那光芒深处,似乎有一点点讶异,一点点玩味,以及……更多冰冷幽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漏了一半香料的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锦缎表面。

夜风呜咽,卷起血腥,散入无边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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