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对我来说,是座终年笼罩着阴霾的地狱。那些潜藏其中的恶魔,张牙舞爪的模样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尖刺般的存在感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我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嗅到那些让我恶心的腐朽气息。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户,妈妈的催促便如期而至,“该上学了,哲晓,今天我们为你换了个环境,我想这样应该就能好一点。让我们一起去克服恐惧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我拽紧衣角,指尖泛白,真的不想再踏入那片令人窒息的领域。可我不敢告诉她真相——那些缠绕在我身边的恶意,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恐惧。毕竟,我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活泼开朗的“儿子”了,这样的我,说的话又怎能被相信?

拖着灌了铅的脚步踏入校门,预想中淬着冰的目光并未如期袭来。周遭的视线对我开说带着几分异样,却没有那份熟悉的厌恶,这突如其来的违和感让我有些恍惚。“张哲晓同学,来这边。”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我循声望去,是校长。她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一片,可身上却没有那种让我本能抗拒的压抑气息,或许,她和那些“恶魔”并非一伙。我乖巧地走到她身边,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轻轻抚摸我的头,眉宇间凝着真切的担忧:“你的班级在三楼,我带你过去吧,你的班主任会好好照顾你。”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我愣住了。那些让我浑身不适的恶意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只有少年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我站在讲台上,班主任笑着向全班介绍:“这是新转来的张哲晓同学,大家要好好相处。”介绍完毕,他将我安排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刚坐下,身旁的女生便立刻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好呀!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特长?”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可一连串的问题像潮水般涌来,让本就紧绷的我渐渐生出几分不耐烦。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疏离,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好奇。

上课铃骤然响起,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拿着教案走了进来。就在这时,同桌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嘴唇凑到我耳边,用气音小声说:“喂喂,跟你说哦,这个老师上次监考的时候居然睡着了,头还一点一点的,超有意思!”我被她过于热情的气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只是含糊地“嗯”了两声,算是回应。放学时,她笑着朝我挥手:“明天见呀!”我点点头,简单地应了一句“再见”。

妈妈说今天要带我去医院复查,这点我记得很清楚。在学校里发生过什么,那些让我痛苦的事情,我的大脑下意识地屏蔽了它们,可没想到,却连带着所有回忆都一并尘封。简单来说,我失忆了。

我最早的记忆,是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身旁有两位自称是我父母的人,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一直不停地接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仿佛在为我讨回公道。他们告诉我,我叫张哲晓,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给我讲了许多我小时候的趣事——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却不哭,把妈妈的口红涂得满脸都是,第一次背古诗时磕磕绊绊的模样。讲着讲着,他们的声音渐渐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的。可那些故事于我而言,就像听别人的经历,陌生得可怕。那些快乐,都是失忆前的“张哲晓”拥有的,和现在的我毫无关系。

医生通知可以出院那天,他们带我回到了所谓的“家”。那是一栋宽敞的复式楼,装修精致,处处透着温馨。走进属于我的房间,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书桌上摆着一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玩具模型,还有整齐排列的书籍。看着这些陌生的摆件,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的“父母”真的很爱我吧。

无意间,我发现衣柜最深处藏着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我鬼使神差地想打开它,想看看以前的“张哲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翻遍了房间,我找到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锁扣。日记本的第一页,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涂鸦,线条稚嫩却充满力量,看得出来,当时的主人心情很好。往后翻,涂鸦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和同学去公园放风筝,妈妈做的红烧肉超好吃,爸爸带自己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活泼与快乐。

“这就是以前的我吗……”我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里五味杂陈,“现在的我,能成为他吗?为了让父母开心,或许我应该向着日记里的样子活着吧。”

翻到最后一页,纸上画着三个小人。两个穿着披风的大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下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名为父母的超级英雄,他们打跑了我身边所有的坏蛋!”看到这句话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发现眼泪越流越多。“我这是……哭了?”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楚,“为什么会这样?”

我擦干眼泪,合上日记本,将它重新放回衣柜。从日记里的文字来看,我的“父母”确实很疼爱我。如今我失忆归来,他们大抵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吧。或许,我真的应该扮演好“张哲晓”这个角色,不让他们失望。我看向书桌上的笔记本,心里默默想:“或许,我应该更开朗一些,像以前的‘我’那样。”

第二天一早,父母就为我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煎蛋、牛奶、三明治,还有我最不喜欢的煎蛋。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我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就连那让我反胃的煎蛋,也强忍着咽了下去。“这样做,应该是对的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过饭,父亲亲自开车送我去学校。下车前,他忽然叫住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张哲晓啊……今天的早饭,你喜欢吗?”我抬起头,努力模仿着记忆里“活泼”的模样,扬起嘴角:“很好吃呀!我很喜欢。爸爸再见,我去上学啦!”父亲的眼神复杂了一瞬,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他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活力:“好!路上小心!”

回到教室,同桌又立刻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提醒她:“要上课了。”她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切,书呆子,一点都没意思。”说完,她转过头,自顾自地玩起了笔。下课铃一响,她却又立刻转过身,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呀,去食堂吃饭!”这两天她一直围着我转,我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点点头,答应了她的邀请。走在走廊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话说,我们认识两天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立刻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叫何瑶珠!今后就是你的同桌啦,要好好相处哦!”她的笑容明媚又温暖,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朗,是我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模样。

下午课程结束后,父亲来接我去医院复查。没想到走出医院大门时,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父亲去取检查报告单,让我在病房里等着。病房里还有一个比我小很多的女孩,她一直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时不时低下头,摆弄着自己有些发白的手指,神情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我觉得有些压抑,便悄悄下了床,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快步冲进了病房。他的头发滴着水,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女孩的病床旁。女孩见到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亮了起来。我站在门口,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男孩耐心地擦拭着女孩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言语之间无时无刻的透露着温柔。最后,他轻轻拍着女孩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直到女孩闭上眼睛睡着,他才松了口气。我悄悄回到自己的病床,尽量不发出声音。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我愣了一下,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因为每隔几天就要来医院复查,我和他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我发现,女孩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眼神里的阴郁也渐渐散去,偶尔还会对着男孩露出浅浅的笑容。

一来二去,我们也渐渐熟悉起来。在女孩睡着、我等待父亲的间隙,我们会聊上几句。他告诉我,他的妹妹得了抑郁症,“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喜欢画画,还会给我织围巾。”说起妹妹时,他的眼神里满是宠溺,可随即又染上一丝自责,“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发现她不对劲,她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沉默地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共鸣。他问起我的病情,我如实告知:“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病房里的氛围太过适合倾诉,他成了我唯一能敞开心扉的朋友。

有一天,我忍不住向他倾诉了我的烦恼:“我一直很自责,我觉得自己没有扮演好父母的‘儿子’这个角色。”他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扮演?”“嗯,”我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迷茫,“以前的我很活泼,可现在的我……沉闷又孤僻。我看了以前的日记,知道父母很爱那个‘张哲晓’,所以我想学着变成他的样子,让他们开心。可我总觉得,我不是真正的张哲晓。”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其实我以前也很自责,我妹妹总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把自己的不开心藏起来。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他看向我,眼神认真,“你觉得父母喜欢的是以前的你?”“难道不是吗?”我反问。“当然不是,”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如果真的失忆了,或许就像重启了一段人生吧。不管有没有失忆,你还是你。就算重来一次,该有的性格、该有的喜好,其实都藏在骨子里,该做的选择还是会做,该犯的错或许还是会犯,这就是独一无二的你啊。”

“可是……”我还想反驳,却被他打断。“他们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以前的‘张哲晓’,而是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照亮了我迷茫的心底,“就像我的妹妹,无论她是活泼开朗,还是沉默寡言,她永远都是我最可爱的妹妹,我会永远守护她。你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呢?如果你一直这样勉强自己,父母就算表面开心,心里也会察觉到你的委屈,他们也不会真正快乐的。对了,我最近看的综艺节目里说,还有专门研究心理学的专业,或许能帮人们解开很多心结呢。”

“专门研究心理学的专业吗?”我喃喃自语,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的话有些抽象,可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啊,我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呢?

这时,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我向男孩道别,跟着父亲走出了医院。坐在车里,父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侧过头担忧地问:“怎么了?是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还是复查结果有问题?”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没什么。只是爸爸,明天我想喝粥,我不喜欢吃煎蛋。”

父亲愣住了,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里满是雀跃:“好!没问题!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粥?皮蛋瘦肉粥还是蔬菜粥?我们现在就去超市买食材!”看着父亲眼角的笑意,我忽然觉得,或许做真正的自己,也没那么可怕。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