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飘进教室的样子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蔫头耷脑地落在林逸课桌的角落,连平日里那层淡紫色的微光都黯淡了不少。
“疲惫了,毁灭吧……”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林逸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这状态确实少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逸放下笔。
薇薇只是摇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侧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神空洞:
“别问……让我思考思考……”
见她又开始犯病,林逸也懒得安慰了。
反正这恶魔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与其费口舌,不如让她自己消化。
他摸出手机,通知栏里挤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其中有一条是柳芸阿姨发来的。
“小逸,苏苏穆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请假在家休息。阿姨这边工作实在走不开,能麻烦你放学后去看看她吗?”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林逸皱了皱眉,马上回复:
“阿姨,苏穆怎么了?严重吗?”
“早上起来就发高烧,三十八度五。我本来想请假的,但今天约了重要客户,实在推不掉……”
后面跟了个抱歉的表情。
林逸能理解,毕竟单亲妈妈带着女儿,工作上的事哪能说推就推。
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后还是打字:“阿姨您别担心,我现在就过去看看。课我先不上了。”
“真的太谢谢你了小逸,阿姨回来给你做好吃的!钥匙在地垫下面。”
林逸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有些复杂。
这是真把他当自家人了,连备用钥匙放哪儿都直接说?
他摇摇头,把课本塞进书包。
“你要去哪儿?”薇薇有气无力地问。
“苏穆发高烧,一个人在家。我去看看。”
林逸站起身,看了眼课程表——下节是数学,再下节是自习。
他索性给班长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急事,今天剩下的课都请了。
“那你还是自己去吧……”
薇薇飘起来,又晃晃悠悠地落回桌上。
“唉,我还是在这儿躺尸吧。被那个魔头折腾得够呛……”
林逸没多问,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钥匙。
昨晚凌雪才搬进来,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给她备用钥匙?
要是凌雪晚上回不去……
林逸叹了口气,转身往学生会方向走。
午休时间的学生会办公楼人来人往。
林逸一进门,好几个正在走廊上讨论活动的学生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夹杂着好奇和打量。
他最近在学校的“知名度”确实高了不少——先是和凌雪一起上学被撞见,现在又旷课跑来学生会。
可现在林逸没心思理会那些视线,径直走到活动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几个干事正在整理文件。
“请问凌雪在吗?”
他敲了敲门板。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起头,认出是他,表情有些微妙:
“会长?她今天应该都在外面跑。昨天没来,工作压了一大堆,刚才去教务处交材料了,等会儿还得去社团联那边……”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可能得到下午放学了。”
女生推了推眼镜。
“你有急事的话,我们可以转告。”
林逸想了想,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走到凌雪的办公桌前。
桌子收拾得很整齐,文件夹按颜色码好,笔筒旁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林逸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串钥匙,卸下家门的那把,塞到笔筒后面的角落。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凌雪发了条消息:
“同学生病,我去照顾一下,今天可能晚回。钥匙放在你笔筒后面了,记得拿。”
等了几秒,没回复,大概在忙。
林逸收起手机,快步离开教学楼。
苏穆家住在离学校两站路的老式居民楼里,小区有些年头了,楼道里贴着各种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走到三楼,在深蓝色的地垫前蹲下,伸手摸了摸边缘,随后,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出来。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林逸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玄关换了柳芸阿姨早就给他准备的拖鞋。
“苏穆?”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卧室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有些沙哑的回应:
“……林逸?”
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林逸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才推开门。
苏穆蜷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张泛着红晕的脸。
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她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林逸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怎么来了……”
她想坐起来,但刚撑起上身就晃了晃。
“别动。”林逸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我妈叫你来的?”
苏穆声音哑哑的,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嗯。阿姨今天有工作,让我来看看你。”
林逸环顾四周,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退烧药,杯子已经空了。
“吃药了吗?”
“早上吃了一次……后来睡着了。”
林逸拿起杯子:“我去给你倒点水。有体温计吗?”
苏穆指了指书桌抽屉。
林逸翻出一支电子体温计,递给她。
苏穆接过,乖乖地夹在腋下,动作慢吞吞的,像只弱小的小动物。
等林逸端着温水回来时,体温计正好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得物理降温。”
林逸放下水杯,去卫生间找了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干。
回到床边时,苏穆正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得太急,呛得咳了两声,脸更红了。
“慢点。”林逸自然地坐到床沿,把毛巾折成长条,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苏穆缩了缩脖子,但很快,那股凉意就渗进发烫的皮肤里,舒服得她轻轻舒了口气。
她半闭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偷看林逸。
他低着头,正仔细地把毛巾边缘掖好,动作很轻。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苏穆的声音很小。
“嗯。小婉以前身体也不好,动不动就发烧。”
林逸没有听出话语里的醋意,只是调整好毛巾,又起身去倒了半盆温水回来,浸湿另一条毛巾。
“习惯了。”
他拧干毛巾,掀开被子一角。
苏穆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但林逸已经轻轻握住她的脚踝,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小腿。
“别、别……”苏穆耳根发烫。
“这样散热快。”
林逸的动作很自然,擦拭的动作不轻不重,从脚踝到膝盖,再到手臂和脖颈。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触感温暖而干燥。
苏穆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她感觉身体里的热度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散去,但另一种温度却从被触碰的地方悄悄蔓延开来。
林逸擦得很仔细,连指缝和手腕内侧都没漏掉,那种专注的神情让她心跳有些乱。
擦完一遍,林逸又去换了盆水,这次的水温稍低一些,他把毛巾重新浸湿,再次敷在苏穆额头上。
“闭上眼睛休息会儿,我在这儿。”
苏穆乖乖闭上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林逸走动时轻微的脚步声。
她听见他开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是粥的味道。
“阿姨说你早上没吃东西。”
林逸端着小碗坐到床边。
“煮了点白粥,喝点再睡。”
苏穆睁开眼,看见林逸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粥煮得很软糯,温度也刚刚好。
她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洋洋的。
林逸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偶尔有米粒沾到她嘴角,他会用纸巾轻轻擦掉。
“我自己来就好……”苏穆小声说。
“你手还在抖。”林逸没给她,继续喂。
一碗粥喝完,苏穆确实感觉舒服多了。
林逸让她重新躺下,给她掖好被角,又换了次额头上的毛巾。
“睡吧,我在这儿写作业,有事叫我。”
苏穆看着他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额头上又换了次毛巾,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听见很轻的声音:
“好好睡。”
苏穆在彻底睡过去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以后生病的时候,他都能在,就好了。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在退烧药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