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
希尔睁开眼睛时,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期待着能闻到那混合着刚烤好的面包和现煮咖啡的香气。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今天,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没有温暖的毛巾递过来。
没有那声甜腻的早安。
也没有人为她拉开窗帘。
“……”
希尔愣了几秒,才猛地想起,菲莉丝病倒了。
昨天回来后。
那位一直强撑着笑容安排好一切的修女小姐,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了。
由魔力透支而造成的反噬,也就是俗称的魔力烧。
“菲莉丝?”
希尔轻手轻脚地侧过身。
身边的人还在睡。
菲莉丝蜷缩在被子里,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此刻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她的脸颊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滚烫。
希尔伸出手,探了探菲莉丝的额头。
好烫。
热度顺着指尖传导过来,让希尔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这就是代价吗?”
希尔看着自己那只曾被菲莉丝紧紧抓住的手。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在那种绝境中拉住自己,这个原本就柔弱的女孩子透支了她的所有。
你是笨蛋吗,菲莉丝。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只会挥剑的人做到这一步……
希尔咬了咬嘴唇,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以前都是菲莉丝照顾她,今天,轮到她来守护这个家了。
……
一楼,厨房。
这是希尔第一次以厨师的身份站在这里。
平日里她只是看着菲莉丝在这里像变魔术一样弄出一桌大餐。
现在轮到自己上手,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粥……只要把米和水放进去煮就行了吧?”
希尔看着手里那袋高级精米,有些不确定地自言自语。
她按照记忆中的步骤。
淘米、加水、点火。
但是火好像开大了。
仅仅过了一会儿,锅底就传来了轻微的糊味。
“糟了!”
希尔手忙脚乱地关小火,拿着勺子疯狂搅拌。
作为一个能用剑切开苍蝇翅膀的剑士,此刻握着这把小小的木勺,动作却僵硬得像人偶。
“别糊……千万别糊……”
希尔紧盯着锅里的白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仿佛比面对深渊屠夫还要紧张。
半小时后。
希尔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了卧室。
托盘上放着一碗卖相不怎么好的白粥,还有一杯温水。
“……希尔?”
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菲莉丝醒了。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跌回了枕头里。
“别动!躺好!”
希尔连忙放下托盘,快步走过去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松软的大枕头。
“对不起……我起晚了……”
菲莉丝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那是高烧带来的生理性泪水。
“还没给希尔做早饭……明明我是负责照顾希尔的……”
“笨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希尔板起脸,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帮她掖好了被角。
“你也该给我个机会表现一下吧。我也不是那种离了你就饿死的人。”
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
“来,张嘴。虽然……可能没你做的好吃。”
希尔有些心虚地把勺子递过去。
菲莉丝看着那勺有些浑浊的白粥。
如果是别人做的这种残次品,她大概会直接连碗一起扔出去。
但这可是希尔做的。
是那个总是被自己捧在手心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希尔,笨手笨脚为自己熬的粥。
“唔……”
菲莉丝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有点烫,有点糊味。
米也没完全煮烂,有些夹生。
但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好吃。”
菲莉丝咽了下去,露出了一个苍白却灿烂的笑容。
“有希尔的味道。”
“骗人,肯定很难吃。”
希尔脸红了。
“别勉强自己。”
“真的好吃。”
菲莉丝又张开了嘴,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还要。”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又全心全意依赖自己的模样,希尔感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塌陷了。
她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越来越熟练。
原来照顾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看着她吃下去,心里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菲莉丝吃得很慢。
她发自内心享受着希尔专注的眼神。
看呐……
这双用来杀戮的手,现在正为了我拿勺子。
这样笨拙的温柔,真让人着迷。
看来,得多病几天才行。
……
吃完早饭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清洁。
菲莉丝有轻微洁癖。
即使是在病中,昨晚在马车上只是简单擦了擦,经过一夜的高烧发汗,她现在觉得身上粘腻得难以忍受。
“那个……希尔。”
菲莉丝揪着被子的一角,眼神有些闪躲,脸红得快要滴血。
“我想……擦一下身子。身上好多汗,很难受。”
“那我帮你去叫妮娅或者艾丽莎?”
希尔莫名出声提议道。
“不要!”
菲莉丝反应激烈地喊道,随后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放低了声音,眼中噙满了泪水。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特别是妮娅,她手上那么多细菌……”
“而且……”
她抬起眼眸,湿漉漉地看着希尔。
“我只习惯希尔的体温。”
又来了。
又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唯一归属感。
“……好吧。我来。”
希尔叹了口气,去浴室打了一盆热水,拿来了菲莉丝专用的柔软毛巾。
虽然前世是男人,今生身体是女人,大家也都在澡堂里坦诚相见过了。
但这种在私密空间里,主动去帮另一个人擦身子……还是让希尔有些紧张。
“先把手伸出来。”
希尔拧干热毛巾。
菲莉丝乖乖地伸出手臂。
那截皓腕因为失血和魔力透支而显得格外苍白脆弱,上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希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温热的毛巾划过肌肤,带走了汗渍,留下了淡淡的红晕。
“这边……能不能重点擦一下?”
菲莉丝指了指自己的锁骨和颈窝。
那里发汗最多,很不舒服。
希尔凑近了些。
随着她的呼吸靠近,菲莉丝身上那种特有的甜香味更加浓烈了。
那是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私密味道。
“可能会有点痒。”
希尔有些不自在地避开视线,手中的毛巾轻轻擦过菲莉丝那精致的锁骨。
“嗯……”
菲莉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鼻音,身体微微颤抖。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希尔手指的力度。
那并非专业的按摩手法。
有些生涩。
有些犹豫。
但这种犹豫,恰恰证明了希尔很在意。
菲莉丝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希尔。
希尔正咬着下唇,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拆弹任务。
汗水顺着希尔的鬓角流下。
明明是在照顾我,你自己却紧张得冒汗了呢。
真可爱。
菲莉丝忍不住抬起那只刚被擦干净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希尔的脸颊。
“希尔。”
“嗯?怎么了?”
希尔动作停了一下。
“没什么。”
菲莉丝笑得像个得到了美味糖果的孩子。
“只是觉得……如果不生病的话,就看不到希尔这种表情了。”
“……胡说什么。”
希尔有些恼羞成怒地把毛巾扔进水盆里。
“快点好起来才是正事。我可不想天天煮那种难喝的粥。”
“可是我喜欢。”
菲莉丝抓住希尔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只要是希尔做的,就是毒药我也喜欢。”
希尔的手指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来。
……
这一整天,白蔷薇区的这栋小楼里格外安静。
因为菲莉丝需要静养,希尔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艾丽莎和妮娅想要来房间探病的请求,让她们去公会处理马里乌斯的遗物交接事宜。
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了这间拉着窗帘的卧室。
希尔坐在床边,翻看着一本从马车上带下来的骑士小说,偶尔帮菲莉丝换一下额头上的冰毛巾。
而菲莉丝则侧躺着,静静地看着希尔看书的侧脸。
不需要语言。
甚至不需要太多的眼神交流。
在这流动的静谧时光里,共生的丝线,正在无声无息地缠绕,收紧。
希尔开始渐渐习惯这种照顾人的角色。
她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被需要的一方。
可她并不知道,这被需要的感觉,正是菲莉丝为她打造的最柔软也最牢固的笼子。
……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窗帘后。
菲莉丝在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了一句:
“希尔……别走……”
希尔合上书,伸手握住了菲莉丝在被子外面乱抓的手。
“我不走。”
她轻声承诺道,语气温柔如水。
“我就在这里。”
“嗯……”
菲莉丝的嘴角微动。
她沉入了一个没有噩梦的好梦里。
梦境里,只有一双紧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