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楼门,一步一个台阶,来到了家门口。
他打开家门,按了灯,随手拿起遥控器对准了书房的电视。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是新历250年12月3日,下面为您播报南斗星新闻。
他挂好衣服,侧过头看着电视。
已经37年了吗?
他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前,拿出一旁早已泛黄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开,直至最后几页空白。
他抬起头,看向书房紧闭的窗户。
自己是在30年前的12月3日,在这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的。
如今几十载过去,自己写的故事依旧没能完笔。
自己该如何去描述那段过往……
描述自己亲历的那一切……
描述那人的模样……
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吊灯。
目光不经意落在桌边的书架上,看到了一个破旧的铁盒。
铁盒看上去大约一只手掌那么大,上面有着斑斑锈迹,甚至还可以看到镌刻的铭文。
大约八十年前,这种盒子在璇玑星随处可见,主要用来摆放香烟。
看到这盒子就仿佛看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随手按着遥控器,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李教授,有很多璇玑星人说您是卑鄙无耻的公知,您对此怎么看?
——如果说出真话是卑鄙无耻,那我宁愿一辈子活在卑鄙无耻之中。
他关上电视,拿起钢笔,开始在笔记上一笔一划的书写。
那是37年前的12月3日。
天空阴霾未散,夕阳倾颓。
穿着军服的人来来往往,车站外聚集着他们的亲人,目送着他们背着行囊,一个接一个踏入队列。
他一路奔跑,终是在火车出发前赶到了车站,看到了那夕阳下的身影。
首先映入他眼中的是嘴角的那道疤痕,在人来人往中格外醒目。
藏污纳垢的……刀光剑影的……
纸醉金迷的……腥风血雨的……
灯红酒绿的……生离死别的……
那人仿佛一道墙,将这一切尽数分隔在脚下道路的两旁。
明暗伴随左右,光影分立两旁。
那人深陷这烽火乱世的惊涛骇浪中,自此只能孤身一人踽踽而行。
他记得那一天虽然是冬日,但因为下过雪,寒风很轻,吹在脸上没有如刀似剑的刺痛感。
那人就这么站在那里,微笑着吟诵诗句,仿佛对自己即将奔赴战场置若罔闻,指着自己身后的路。
——此行去路坦荡,从此无须伪装。
他问那人为何要奔赴沙场,你不是最讨厌战争吗?
那人只是看着他,将铁盒塞进他的手里。
——我不是去参加战争的,我是去阻止战争的。
听到这话,他警惕的看向四周,欲言又止。
而那人对此浑然无惧,只是点了点头。
——你有很多话想说,我都知道,不必讲出来。
他握住对方的铁盒,摘下自己的眼镜,塞进对方手里作为回礼。
钢笔沙沙的响动,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的文字。
他想要记录这一切,那是他一生难忘的时光。
起身拿下铁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张合影,上面是一位少年的身影,神采飞扬的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希望。
在车站前,那人穿着军装,天空中有鸽子飞过阴霾,仿佛在询问那人即将去往何方。
在奔流不息的人海中,那人背负艰难的命运,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遍布荆棘的险路上。
昂首看向阴霾的天空,眉眼间依旧晴朗明亮,永远停在那一瞬的少年模样。
而他却已经两鬓斑白,不复少年。
他放下钢笔,终是写完了这最后一章。
哪怕许多年之后,他离开故乡,与那人失散在茫茫人海,他也始终没有忘记那人。
那人停下脚步,回首看着他,呼唤他的那一声名字,至今依旧在他的耳畔回响。
就像一束远去的微光,映照在他的脸庞。
——李煜,再见。
那最后的景象定格在脑海,仿佛鲜血凝成的画面。
那人走向远天的硝烟战火,离开故乡,背上行囊,奔赴远方。
不为青史名扬……
不为己身荣光……
——为和平,为自由,为理想。
——向战场,向远方,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