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干什么？”
纳兰嫣然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她站在闺房中央，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丝毫暖不了那张紧绷的俏脸。柳眉倒竖，一双原本明媚的杏眸此刻喷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比她矮了小半个头、面容与她有九分相似的少女。
纳兰明然，纳兰家二小姐，纳兰嫣然嫡亲的妹妹。与姐姐那份如出鞘利剑般的锋锐与高傲不同，明然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与灵慧，但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满是倔强与不容动摇的坚持。尽管在修炼一事上远不如姐姐勤勉，甚至被父亲斥为“慵懒”，但她的天赋却更为惊人，年仅十四，便已是一星斗者巅峰，距离二星仅一步之遥，将大她一岁、如今是三星斗者的姐姐隐隐甩在身后。
不久前，当明然跟随祖父纳兰桀与父亲纳兰肃在帝国西部大军历练时，她的姐姐纳兰嫣然，已带着纳兰家的部分护卫与云岚宗的随行人员，以一副“天之骄女”的姿态，浩浩荡荡地亲赴乌坦城萧家，上演了一出轰动加玛帝国的“强势退婚”。
尽管最终，那个传闻中已沦为废物的萧家三少爷萧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反掷一纸休书，宣称“休妻”，在明眼人看来，那不过是少年人维护最后尊严的、苍白无力的“无能狂怒”，但这番举动，依旧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心高气傲的纳兰嫣然脸上，让她回到帝都后依旧余怒难消。
而这桩事先未与家中长辈商议的“壮举”，消息传到军中祖父与父亲耳中后，更是引发了轩然大波。老爷子纳兰桀气得差点掀了军帐，父亲纳兰肃则被老爷子一封急信骂得狗血淋头，勒令他立刻返回家族，妥善处理这烂摊子。然而，面对满腔怒火、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的纳兰嫣然，纳兰肃的调解毫无进展，父女关系降至冰点，家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得知妹妹突然从军中回府，纳兰嫣然原本心中掠过一丝欣喜，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刻，她潜意识里渴望至亲的支持。却不料，妹妹风尘仆仆归来，见面后的第一句话，竟是——
“我要去萧家，私下找萧炎赔礼道歉。”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纳兰嫣然最敏感、最不愿触碰的神经。
“你不是支持我退婚吗？！”纳兰嫣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与深深的不解，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姐姐，”纳兰明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无奈，她早已料到姐姐的反应，“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婚姻，反对那指腹为婚的旧约，但我希望的方式，是私下里，用更温和、更体面的方式去解决，顾及两家的颜面，也……给萧家，给那个萧炎，留一份余地。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带着云岚宗的威势，大张旗鼓地闯上门去，闹得举国皆知，让所有人都来看萧家的笑话，也把我们纳兰家架在火上烤！”
“呵，”纳兰嫣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下巴扬得更高，眼神睥睨，“举国皆知又如何？他萧炎一个三年斗气尽失的废物，也配与我纳兰嫣然的名字相提并论？也值得我纳兰家去顾及他的颜面？这婚，我退得光明正大，有何不可？倒是他，一个废物，也敢写休书？简直不自量力！”
纳兰明然看着姐姐那副理所当然、仿佛整个世界都该围着她转的高傲模样，心中一阵无力。她知道，自从姐姐被云岚宗宗主云韵收为入室弟子，更被内定为下一任少宗主后，心气便一日高过一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拉着她的手、偷偷吐槽家族规矩的少女了。如今的纳兰嫣然，自信到近乎刚愎，骄傲得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
“你以后若不断后悔，也只能说是……”纳兰明然垂着眼睫，盯着光洁的地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自找的。”
“你说什么？！”正处于情绪敏感点的纳兰嫣然耳尖微动，猛地捕捉到了这模糊的低语，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纳兰明然，你刚才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咳咳，”明然抬起眼，换上无辜的表情，迅速否认，“没说什么啊，姐姐你听错了。许是连日赶路，我有些疲惫，口齿不清。”
“你……”纳兰嫣然胸口剧烈起伏，狐疑地盯着妹妹，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突然窜入脑海，让她脱口而出，语气尖刻，“纳兰明然，你该不会是……喜欢上萧炎那个废物了吧？所以才处处为他说话，甚至不惜顶撞我，还要跑去道歉？”
此言一出，纳兰明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俏脸涨红：“姐！我请你注意言辞！我连那萧炎是圆是扁都没见过，何来喜欢之说？你莫要因为自己心头有火，就拿这般无稽的猜测来污蔑我！我只是……只是觉得此事本不该如此处理，我们纳兰家，不该落下如此话柄！”
“够了！”
一声饱含怒意与疲惫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门外炸响，打断了姐妹俩愈演愈烈的争吵。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纳兰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日被此事折磨得心力交瘁。
“父亲！”
“父亲。”
两姐妹同时行礼问候，但语气截然不同。纳兰明然是带着敬畏的恭敬，而纳兰嫣然则明显带着敷衍与尚未平息的情绪。
“嫣然！好啊，你很好啊！”纳兰肃大步走进房间，目光如炬，逼视着长女，“退婚！这般天大的事，你竟敢不与我，不与老爷子商议，自作主张，闹得沸反盈天！看来你当上云岚宗少宗主之后，翅膀是真硬了，眼里早已没有纳兰家，更没有我这个父亲，是把自己当成纳兰家的家主了吧？！”
“父亲，女儿不敢。”纳兰嫣然挺直脊背，虽口称不敢，语气却不卑不亢，甚至带着执拗，“但退婚一事，女儿至今不悔！我的婚姻，理应由我自己做主！谁也不能，也不该替我做决定！即便是父亲和祖父，也不行！”
“你……好好好！”纳兰肃指着女儿，手指都有些发抖，“看来云岚宗少宗主的名头，真是让你忘乎所以了！你给我记住，你骨子里流的是纳兰家的血！你首先是我纳兰肃的女儿，是纳兰家的大小姐！你的婚姻，我和你祖父，有权过问，更有权为你把关！”
“女儿知错。”纳兰嫣然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但这认错听在纳兰肃耳中，与顶撞无异。
“知错？我看你不知！”纳兰肃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目光转向一旁的小女儿，语气复杂，“你什么时候，能和你妹妹一样懂事，让我少操些心？”
这话一出，纳兰嫣然和纳兰明然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起来。要知道，从小到大，纳兰明然因为修炼“慵懒”、不够勤奋，没少被父亲耳提面命，更是常年被拿来与“勤奋刻苦、天赋卓绝”的姐姐纳兰嫣然作比较，让她以姐姐为榜样。如今情势倒转，这话听起来，格外讽刺。
“罢了！”纳兰肃似乎也意识到此言不妥，烦躁地挥了挥手，“我眼下还有事要同你妹妹商议。嫣然，你先回自己房间，好好反省！此事，为父回头再与你算账！”
“……女儿告退。”纳兰嫣然咬了咬下唇，行礼后转身便走。经过妹妹身边时，她投去冰冷的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背叛了我。
“砰！”
重重的关门声从纳兰嫣然的房间方向传来，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昭示着她此刻的愤怒与决绝。
待长女的脚步声消失，纳兰肃脸上那层严厉的盔甲才稍稍松动，他走到小女儿面前，沉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然，随为父去大厅说话。”
来到宽敞肃穆的家族正厅，父女二人分主次坐下。侍女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纳兰肃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落在小女儿尚显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脸上，温声问道：“军中生活，可还适应？老爷子……对你可还严厉？”
“回父亲，女儿已然适应。爷爷他……对我很好，虽在治军上要求严格，但私下里很慈祥。”纳兰明然规规矩矩地回答。
“那就好，为父还担心你吃不了那份苦。老爷子治军，那是出了名的铁腕。”纳兰肃点点头，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这次突然回来，可是老爷子着急了？嫣然退婚的消息……传到军中了吧？”
“是。”纳兰明然神色一肃，“爷爷得知后，极为震怒。他命我转告父亲，此事必须尽快妥善处理，绝不能任由姐姐任性，毁了纳兰家与萧家最后的情分，更……不能让我纳兰家背上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恶名。”
“唉……”纳兰肃长长叹了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脸上满是无奈与懊恼，“都怪我，都怪我们啊！往日对她太过骄纵，事事顺遂，才将这丫头宠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只凭一己喜怒，全然不顾家族利害！”
纳兰家与萧家老一辈指腹为婚，本是两位生死之交的老爷子（萧林与纳兰桀）为延续情谊、巩固两家联盟的一桩美事，带有浓厚的政治联姻色彩。然而，随着萧林老爷子意外身死，萧家失去唯一的斗王支柱，家族实力一落千丈，甚至无法在帝都立足，只能黯然举族迁往偏远的乌坦城，与当地势力争夺资源。
至此，这份婚约其实早已名存实亡，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半废弃”状态。如果那萧炎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或许还能带领萧家重振旗鼓，那他纳兰肃也不介意顺水推舟，维持婚约，投资一个未来的强者。可偏偏，萧炎三年前莫名斗气尽失，沦为公认的“废物”，翻身的希望渺茫。
那么，为何纳兰家不早早正式取消婚约呢？原因很简单。首先，老一辈的约定，外界知晓详情的人并不多，低调处理是最佳选择。其次，萧家家主萧战是个明白人，懂得审时度势。只要纳兰家不明着撕破脸，萧家也绝不会冒着得罪一个拥有斗王强者的家族的风险，强行要求履行婚约。这件事，本可以随着时间流逝，在纳兰嫣然到了婚龄另择佳婿时，悄无声息地揭过。萧家即便心中有怨，也多半会忍下，掂量得清自己的斤两。
可现在呢？纳兰嫣然带着云岚宗的旗号，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公开退婚，不仅将萧家的脸面踩在脚下，更将纳兰家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世人会如何评说？生死之交的萧家落魄了，你纳兰家不思帮扶，反而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公然悔婚！纳兰家苦心经营多年的“信义”形象，一夜之间崩塌。消息传开后，原本不知情的各方如今人尽皆知，纳兰家在帝都高层圈中沦为笑柄，连带着家族在各行各业的生意都受到了或明或暗的排挤与影响，损失惨重！这些残酷的现实，纳兰肃几经犹豫，终究还是没忍心告诉此刻仍在气头上的长女。
如今，小女儿主动提出，要私下去萧家道歉，纳兰肃在惊讶之余，心底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到一丝欣慰。这并非因为他多看重已然衰落的萧家，而是他从小女儿身上，看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开始为整个家族长远利益考量的“大局观”。若将来，长女嫣然真能执掌云岚宗，而幼女明然成长为纳兰家合格的掌舵人，姐妹内外呼应，那才是对纳兰家最有利的格局。
况且，他并非没有听到一些风声。据说纳兰嫣然退婚当日，那萧炎已不再是传闻中的“三段斗之气废物”，而是恢复到了五段斗之气。更有甚者，第二天便在萧家坊市，轻易击败了斗之气九段的打手！如果传言属实……那是否意味着，困扰萧炎三年的怪病，已经痊愈？那个曾经名动加玛帝国的天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回归？若真如此，以萧炎那曾经冠绝同龄人的天赋，如今实力恢复到了何种地步？自己的女儿纳兰嫣然，三星斗者，对上他，真有必胜的把握吗？
诸多念头在纳兰肃脑中飞快闪过。小女儿此行，私下道歉，若能稍稍弥补裂痕，修复一点关系，未雨绸缪，总归不是坏事。
沉吟片刻，纳兰肃做出了决定：“明然，你有此心，为父很欣慰。不过，此行务必不可声张，需低调隐秘。否则，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我纳兰家再添笑柄。你刚长途跋涉回来，先好好休息几日，调养精神。五日后，为父会安排一位信得过的、斗师级别的护卫，暗中护送你前往乌坦城。”
纳兰明然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郑重行礼：“女儿明白了，多谢父亲成全。”
之后，纳兰肃又细细询问了小女儿在军中的见闻、修炼的进展，父女二人难得地促膝长谈，厅内凝重的气氛渐渐被温暖的亲情驱散，直至窗外夜色如墨，繁星点点，两人才各自散去。
而纳兰嫣然紧闭的房门内，灯火彻夜未熄。一场源于乌坦城的退婚风波，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荡的涟漪，已悄然蔓延至帝都的深宅大院，并将继续扩散，牵引着更多人的命运，走向未知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