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庐?”

叶清离重复,撑着身体坐起。

薄衾滑落,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宽松寝衣,质地与身下的床褥相同,柔软贴肤。

自己的身上是干干净净的,那些曾经遍布肌肤的痕迹,现在竟然一点也没有了。

这不太正常。

那些痕迹肯定不能够一两天就能够消失,有些甚至是昨日才被苏清砚粗暴烙下。

“我睡了多久?”

他抬眼看向夏清禾问道。

“不久,师尊你只是太累了。”

夏清禾站起身,走到那白玉案几旁,拿起一个莹白的玉壶,倒了一杯水。

液体清澈,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晕。

“先喝点水,这是用岛上灵泉沏的,对恢复神魂有益。”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时间的问题。

叶清离心头的疑云更重。但是目前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他随手接过那杯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温。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玉质。

“苏清砚呢?她到哪里去了?”

他换了个问题,

“还有……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记得,我好像在你背上……睡着了。”

“大师姐伤势不轻,留在林间稳固境界更稳妥。此地入口隐秘,禁制特殊,带伤强行进入反而不利。”

夏清禾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叶清离脸上,

“至于师尊……您的确是太疲乏了,睡得很沉。,所以弟子便将您带了进来。

这静庐有上古阵法守护,能隔绝内外一切气息探查,最是安全不过。”

她说得流畅自然,眼神坦荡。

是她独自带他进来,苏清砚被留在外面。

这个静庐是她发现的,并且绝对安全。

一切都指向一个过于完美的庇护所,一个由夏清禾完全掌控的空间。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

依旧苍白,却少了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眉眼间甚至有种不正常的平静。

这不像是劫后余生的他。

更像是……

还没有失去修为,没有受到几位徒弟‘摧残’时的样子。

一个念头从心底升起,让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冷。

他记得那诱导睡眠的低语,记得那奇异冰冷的香气,记得膝窝被按压后升起的酸麻和无力感……

难道说,自己...

催眠。

这个词语再次重重砸在他的意识里。

如果……他此刻的“清醒”,并非真正的清醒呢?

如果这个“静庐”,这个“安全”的世界,才是夏清禾催眠构建的产物?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生寒。

他尝试着,极其细微地,调动了一下意念——

试图去感应丹田,或者沟通脑海中那个进度条。

空空如也。

没有修为,没有进度条,什么都没有。

不仅是修为尽失的那种空荡,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连试图感应这个动作本身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滞涩感。

像是思维被包裹在某种柔软粘稠的介质里,无法触及更深层的自我。

就连手臂上那十瓣梅花印记,此刻也消失地无影无踪,还没有任何灼烫或异样感传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师尊?”

夏清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怎么了?水不合口味吗?还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手臂以示安慰,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改为轻轻拂开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动作轻柔,充满珍惜。

叶清离猛地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夏清禾的眼睛依旧清澈温柔,盛满了纯粹的关切。

没有苏清砚的偏执疯狂,没有袁钦琬的扭曲痴迷,更没有风莫悔的淫邪贪婪。

她看起来,完美得像一个幻觉,一个根据他潜意识里对安全庇护者的渴望,而被精心塑造出来的幻影。

而这个世界——

这个光线柔和、温度恒定、香气完美、只有他们两人的封闭空间,

完美得太不真实了。

“清禾,”

叶清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外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边的天气如何?”

他想试探,这个世界的“细节”是否完备。

夏清禾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温柔地回答:

“师尊,静庐内没有日夜交替,永远都是这样,不会让您感到不适。

至于外面……弟子进来时是深夜。

现在想来,应该快天亮了吧。海上的风浪,影响不到这里的。”

完美的答案。

叶清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日夜,永恒安宁,与世隔绝。

这哪里是什么上古遗留的静庐?

这分明是一个……

夏清禾对自己施展的催眠牢笼!

自己此刻的清醒,是在牢笼内的清醒!

而自己现实世界的身体,或许仍在夏清禾的背上,也许可能被安置在某处岩洞里。

而自己的意识,却被囚禁在这个由她构建、由她掌控的完美幻境之中。

难怪疼痛尽消,难怪痕迹全无,难怪夏清禾如此完美!

因为这一切,都是按照她的模样,被修正过的。

“师尊脸色还是不太好,”

夏清禾起身,从多宝架上取来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晶莹剔透的果子,

“再休息一会儿吧。这是秘境中的安神果,您尝尝。”

她将果子递到他面前,眼神期待。

叶清离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幻境中对他全心全意、毫无杂质的夏清禾。

恐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

在这个由她主导的意识世界里,任何激烈的反抗或质疑,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甚至可能让她加深对自己的催眠,彻底抹去他这最后一点独醒的怀疑。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所谓的安神果。

指尖冰凉,果肉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一切都是假的。

包括此刻他指尖的触感,鼻端的香气,或许都是直接作用于他意识层面的信号。

但他必须演下去。

至少,在找到这个催眠世界的缝隙之前,他必须扮演好这个安然接受庇护、逐渐依赖弟子的师尊。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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