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讲师休息室门口，一股异常的香甜气息钻入鼻尖。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往日简洁到近乎空旷的景象。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她的教案和符文草稿被小心地推到一边，空出的地方摆放着一套异常精致的白瓷茶具。莹润的壶嘴里正袅袅冒出温热的蒸汽，旁边骨碟里放着几块烤得恰到好处、点缀着碎杏仁的金黄色黄油饼干。
桌子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体型匀称挺拔，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简洁的深蓝色学徒袍。柔顺的淡金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俊秀，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见伊莉亚进来，他立刻站直身体，动作流畅自然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躬身礼：
“日安，伊莉亚讲师。我是安可·冯·艾索伦。奉家中长辈之命，前来学院历练，并荣幸地由霍恩院长阁下指定，成为您门下的第二位学徒。”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不迫。
伊莉亚站在门口，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第二位…学徒？她从没说过要收第二个！
安可似乎并未察觉老师的僵硬，微笑着继续说：“得知您错过了午餐，便自作主张准备了些茶点。红茶用的是锡兰高地今年第一茬的金芽，水温控制在85度，浸泡了三分钟。黄油饼干是今早烘焙的，希望合您的口味。”他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茶点，姿态优雅得体，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表达了关切，又不显得过分僭越。
伊莉亚的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茶点上。红茶散发着醇厚的果香，饼干黄油的甜香混合着烤杏仁的坚果气息…胃部诚实地发出了渴望的信号。
收徒？麻烦。但霍恩那老头指派的…推不掉。而且…肚子确实饿了。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安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琥珀色的眼眸温润如玉。他侧身让开位置，做出请老师入座的姿态。
伊莉亚走到桌后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安可极其自然地拿起茶壶，为她面前的骨瓷杯注入色泽红亮通透的茶汤，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然后他将盛着黄油饼干的小碟子轻轻推到她手边。
“请慢用。”
伊莉亚拿起一块饼干。入口松脆，浓郁的黄油香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烤杏仁的颗粒感，甜度适中…确实不错。她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独特的果香和柔和的涩感滑入喉咙，恰到好处地熨帖了空荡的胃部。她没说话，但进食的速度明显比平常快了一点点。
安可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老师身上，带着纯粹欣赏的温和笑意。他的视线扫过伊莉亚沾了一点饼干碎屑的粉色唇角、随着吞咽动作微微滑动的纤细颈项、专注地小口啜饮茶水时低垂的眼帘和长长的白色睫毛…姿态宁静优美得像一幅画。琥珀色的眼底深处，欣赏之余，也悄然升起一丝属于少年人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就在这时——
休息室最里侧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那是通往内间卧室的门。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艾利安醒了。他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深蓝色的学徒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小脸苍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的暖石。
他茫然地看向外间，浅蓝色的眼睛首先捕捉到了坐在桌后、正低头优雅地吃着饼干的伊莉亚老师。紧绷的心弦刚松弛了一瞬，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侍立在桌旁、那个陌生的、金发琥珀眼的俊秀少年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安可也察觉到了动静，转头看向门口。看到形容憔悴、怯生生抓着门框的艾利安时，他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很快被温和有礼的笑意取代：“你好。你就是艾利安·洛斯吧？我是安可·冯·艾索伦，也是伊莉亚老师新收的学生。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他的声音友好温润。
然而，在艾利安的感知里，这个笑容完美、声音温和的金发少年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强烈的“秩序感”和“存在感”。那是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沐浴在阳光下理所当然的自信和得体。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自己时，虽然带着笑意，却像精准的尺子，瞬间量出了他所有的狼狈、卑微和不合时宜！
巨大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浅蓝色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华丽殿堂的肮脏老鼠，无处遁形！只想立刻缩回那个阴暗狭窄的角落！
几乎是本能，艾利安猛地低下头，视线慌乱地投向地面，不敢再看安可，更不敢看桌后的老师。他紧紧地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伊莉亚正好咽下最后一口饼干，端起茶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骤然加剧的魔力紊乱波动——微弱、惊慌、充满了逃避的意味。红瞳抬起，越过杯沿看向门口那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艾利安只觉得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的冰针！他想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老…老师…”他艰难地挤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回宿舍了…” 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要往卧室里躲——仿佛那里才是唯一安全的壳。
“站住。”
伊莉亚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清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艾利安耳中，让他逃跑的动作瞬间僵住。
艾利安背对着外面，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又要被斥责了…在…在那个完美的安可面前…
伊莉亚的目光扫过艾利安虚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桌上还剩下两块黄油饼干的骨碟。她那总是运转着复杂逻辑和符文推演的大脑，此刻在处理这种“两个徒弟同在”的非研究性社交场面时，似乎卡壳了半秒。
然后，在一室寂静（艾利安的恐惧，安可的微微困惑）中，她做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的决定。
她伸出手指，将那盛着饼干的小碟子，朝着门的方向，稍微推过去了一点点。动作幅度很小，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却异常清晰。
红宝石般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艾利安僵硬的背影：
“吃了。”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命令式语气。
“再回去。”
艾利安猛地转过身，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老师…让他…吃饼干？和那个安可带来的饼干？
安可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润笑意。他立刻上前一步，拿起那个小骨碟，走到艾利安面前，微微弯腰，将碟子递到他触手可及的高度：“是啊，艾利安同学。老师赏的饼干，要趁热吃才酥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毫无芥蒂。
艾利安看着眼前碟子里那两块金灿灿、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黄油饼干，又看看安可那完美无瑕的笑容，最后目光越过安可的肩膀，看向桌后面无表情的老师。巨大的混乱冲击着他刚刚退烧、还很脆弱的神经。
他不敢拒绝。
颤抖着伸出苍白的小手，拿起一块饼干。指尖碰到了安可端着碟子的手背，那温热的触感吓得他差点把饼干扔掉！
他几乎是囫囵地将饼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了几下，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口干舌燥，噎得慌。然后抓起第二块，紧紧地攥在手心，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老师…谢谢…安可学长…”他含糊不清地飞快说着，声音带着哽咽，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身冲回了内间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可直起身，无奈地笑了笑，将空碟子放回桌上：“艾利安同学…似乎很怕生。”他看向伊莉亚，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温和。
伊莉亚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后压抑的、混乱的呼吸声和细微的啜泣。魔力波动紊乱依旧，还夹杂着强烈的羞耻和自卑感。红宝石般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只有她自己懂的困惑。
怕生？好像…不止？
她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嗯…红茶凉了，味道差了些。
麻烦。一个徒弟已经很麻烦，现在变成两个了…而且看起来相处模式会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