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一时的意气用事,而是童年祈愿被不留情面碾碎的崩溃,是炼狱中相依为命的羁绊被斩断的迷茫,如果猜得不错,自己先前的方法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箱乃仓白在恢复记忆的瞬间就明白自己就是箱乃仓白,但却无法接受箱乃仓白的真正结局,她并非否定自我,而是逃避自我,想要通过死亡来逃避她如今的现状
失联的父母至今不知道处境,自己成了只能在病床上的病秧子,而自己最珍视的朋友在因自己失手杀死
或许在她的心中,在死前永远沉溺于逃出生天的虚假幻境才是最好的结局。那幻境里有家,有父母温软的笑意,有星屑织汐鲜活的声线,有未被残酷现实玷污的纯粹,没有囚笼,没有伤痛,没有生离死别,更没有如今连自己都无法接纳的箱乃仓白
多萝西心中出现了动摇,心中翻涌着尖锐的矛盾——自己拼尽全力拉她回来,到底是救赎,还是将她推进了另一场无边炼狱?幻境里的温暖是假的,可现实中的苦楚是真的。她想给仓白活下去的希望,可自己又如何笃定……带着满身伤痕和枷锁的未来,会比沉溺幻境更仁慈……
自己……真的有干涉他人命运的资格吗?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针,剧烈侵蚀着多萝西的心灵,混沌的意识里响起自己先前的嘶吼与呐喊,现在看来竟是那般自私,只顾着自己想要留住朋友,想完成所谓的拯救,却从未过问仓白是否愿意承受这活着的重量
是啊,她没有资格,凭几句空乏的鼓励,自以为完全了解,就想逼仓白直面失手杀友的愧疚,父母失联的煎熬?仓白真的想要这样吗?
多萝西闭上眼,心头的刺痛漫过四肢百骸,她甚至想要就此离去,放任仓白沉溺在那片虚假的温暖之中,至少那里没有背叛,没有失望,呼吸也不必沉重……
可正当多萝西纠结时,敏锐地在这片空间感觉到了箱乃仓白目前所处的位置
多萝西做出了抉择
“无论如何,作为朋友,果然还是想再见最后一面啊……”多萝西足尖点地,意识飘向箱乃仓白所处位置
混沌被暖意劈开一道缝隙,前方是一片朦胧的景象,金鱼旗随风飘扬,青藤爬满栅栏,月季开的正盛,箱乃仓白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那份平静,每一幕都美得近乎失真
多萝西踩上了光影边缘,脚步迟迟不敢迈进,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箱乃仓白似乎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看见站在阴影里的多萝西,眼底如同湖水般的平静被打破,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像被戳破秘密的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是朋友吧”看着箱乃仓白的脸,多萝西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有更好的结局……”
话音落地,风掠过庭院的栅栏,吹动廊下飘动的金鱼旗,星屑织汐的身影从箱乃仓白身侧缓缓浮现,手里还捧着幼时的绘本。仓白连忙死死护住身后的星屑织汐,仿佛下一刻多萝西就会将她抢走一般
“求你了,不要再逼我了,我现在剩下的…只有她了…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箱乃仓白带着哭腔哀求,脊背绷得笔直,像株狂风中勉强立着的野草,护着身后的星屑织汐,哪怕她是假的,但她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连呜咽也不敢放得太响,怕惊扰到这略微触碰便会支离破碎的现状
“你还有我”
“欸……?”
还没等箱乃仓白反应过来,多萝西的手就穿过箱乃仓白的腋下将其揽住,力道克制又安稳,只将滚烫的暖意透过衣料传递过去,稳住她紧绷的身子,没有去碰身后虚影半分:“我不会抢她,也不会强迫你离开你的梦,只是——作为一个朋友,舍不得这最后相处的时光而已”
她半扶半揽着仓白,陪她坐在藤椅上的石阶上,同时刻意与星屑织汐的虚影保持距离:“我知道的…真是受了不少苦呢,我能理解你的决定,所以,我尊重你的意愿。”
多萝西的声音轻快,裹着真切的疼惜,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望着庭院永不褪色的月季,轻声细数着仓白在现实没能说出口的煎熬:“现实的残酷,囚笼的冰冷,失手的愧疚,孤独的绝望,以及未来的恐惧,换作是谁,都想躲进这样的梦里不出来,就像赖床一样对吧~”
轻软的比喻,让箱乃仓白紧绷的心弦舒展开来,她哽咽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是……是啊,赖床真的很舒服呢……就像你最开始说的那样……”
多萝西跟着弯了弯嘴角,揉了揉箱乃仓白的头:“舒服归舒服,也不能忘记吃饭啊,上次我差点就饿死了呢哈哈~”
这几句带着自嘲的鲜活话语,瞬间冲淡了几分幻境中的凝滞,仓白哽咽着,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泪珠还挂在腮边,混杂着笑与涩:“哪有人会笨到把自己饿死啊……”
“呜呜呜,小仓白嫌弃我笨”
多萝西装作一副委屈的模样,惹得箱乃仓白都有些心疼:“没嫌弃没嫌弃,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那就好,毕竟我可是真的会害怕小仓白讨厌我……”
多萝西的声音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箱乃仓白冰凉的手背,语气里藏着几分真切的忐忑,即便是装作委屈,心底也还是会害怕箱乃仓白真的推开自己
箱乃仓白心头一揪,连忙摇头,伸手反过来抓住她的手,带着笨拙的郑重:“不会的,事到如今,你可是现在唯一肯陪我的人了……”“!!”
可在这个瞬间,箱乃仓白的内心好像被雷劈过一般瞬间愣住,她忽然惊觉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我如果就这样离开……你会难过吗……?”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望向了多萝西,忽然有些害怕起答案来——无论是否,可都不是她想得到的回答啊
多萝西闻言心头一紧,察觉到箱乃仓白心情的转变,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伸手擦去了箱乃仓白脸上的泪珠,用着打趣似的语气:“被抛弃的人大概真的会痛苦得难以接受哦”
“但是,即便是痛苦,也必须尊重你的决定,我想星屑织汐也是这样想的,一直如此”
多萝西露出苦笑,目光扫过身后星屑织汐的虚影:“如果你真觉得在梦里更安心,我也会陪你一起走到最后一步,毕竟是朋友嘛~”
“你们……真的是这么想吗……?”
回想起自己将星屑织汐格式化前的情景,星屑织汐将内心的想法完全吐露,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自己,可自己却亲手葬送了最珍贵的存在……
回顾过往,自己真是做了一件无法原谅的事,辜负了如此沉重的心意,而随后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的笨拙又可悲的自我感动式的赎罪罢了,可即便如今看清这些,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
箱乃仓白看着多萝西,眼角忍不住涌出一阵酸楚,看着多萝西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当初自己格式化的星屑织汐当时的模样,为什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一无所有,哪怕事到如今,还有一个朋友愿意陪在自己身边……
“时间快到了呢……希望你到那边,能永远快乐……”
多萝西的声音带着些许释然,在其中也有些许遗憾,但并不忧伤,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到的一切
无论箱乃仓白做出什么决定,她能做的都只是且只能是——作为朋友支持她
「这样就好」
最后拍了拍箱乃仓白的背,温柔地看向她含泪的眼,再看一眼星屑织汐的幻影:“再见啦~一路顺风~”
…………
到底迷茫了多少次,胆小的我总是拐弯抹角,为此虚度的光阴懊悔不已
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不甘,忧伤,渴求,厌倦,焦灼等各种情绪在胸口不断翻涌,这样就好吗?看着多萝西开始变得虚幻的身影,箱乃仓白反复质问着自己……
纵然已经对现实厌倦至极……
但在看见一丝光亮时……
心底却仍在渴求……
仍试图效仿那虚假童话……
“……带我走吧!!!”
再也无法对这逼近的距离置之不理!
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
就算是无中生有的决意也罢!
箱乃仓白拼尽全力地喊出这句话,明知空洞虚无才是自己的本貌,自己如此憎恶这空洞的本质,可是……
已经不想让他人失望
已经不想再继续逃避
已经不想再抱着回忆自我折磨,更不想让爱着自己的人的心意石沉大海!
就算今后会为此刻的决定后悔,可此刻也绝不愿再继续欺骗自己
这几个字,承载的是箱乃仓白整颗心的重量
箱乃仓白颤抖着伸出手
就算此刻的救赎是须臾光阴也无妨
如今这样就足够……
——十指相扣——
(我)“就在这里”
(你的一切)“我尽数知晓”
(我会)“守护你”
(就从此刻)“包括过去未来”
好像听到了什么,箱乃仓白回头,看着这由自己的胆怯构建出的整个世界心绪万千,无论如何……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都将怀揣着这一切继续迈步
也不知是不是幻视,那星屑织汐的幻影,似乎露出了一瞬间的会心一笑
回到现实,刺目的天光让箱乃仓白下意识眯起眼
迎接箱乃仓白的是——温暖的怀抱
“小仓白,欢迎回来”
多萝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悬心许久后的踏实
“谢谢你……”
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