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哈特在圣殿门口站了片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此行是为了一柄剑。

那柄剑千年择一主,上一个主人已化进史书泛黄的纸页里。他没赶上那个时代,便自己去取。道理简单,做起来不是。八阶到九阶,外人觉着只差一级,他清楚那是悬崖。不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某种质变的鸿沟——八阶仍是凡人顶尖,九阶已触到另一个维度的门槛。

帝国最弱的九阶枪手理查德,扛一柄半人高的铁家伙。那柄枪没有名字,因为不需要。见过它开火的人,大半没能记住任何细节。理查德扣扳机比眨眼还快,子弹出膛的瞬间,空气被撕出尖锐的啸音。莱茵·哈特见过他出手,一次清剿魔兽巢穴的任务中,理查德单枪匹马站在隘口,巨型步枪喷吐火舌如暴雨倾盆,十二只七阶岩甲兽没能靠近他三十步以内。

自己的圣辉护盾在人家跟前,薄得跟浸了油的绵纸似的。他知道。

可他得去。

宫殿里那些话是说给国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陛下坐在那张镶金的高背椅上,神色复杂。五阶游侠在皇室已是尽力而为,血脉未必眷顾每一代人。莱茵·哈特陈述行动计划时,国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又敲,像在算一笔看不清盈亏的账。最后仍是准了。

转身那刻他没回头。大理石地面映着穹顶的金纹,一步步踩过去,像踩在自己那点犹豫上。走出殿门时阳光正烈,刺得他眯起眼。风里有城外传来的槐花香,混着卫兵甲胄的铁锈气。

圣骑士殿堂在城西,沿皇宫大道往北,过两道拱门,穿一条短巷便是。这条路他走过千百回,闭着眼也能摸回去。今日却觉着格外长。

沿途遇见的人照例垂首致意。

剑士收剑入鞘,剑柄朝上以示无争。游侠摘下兜帽,露出常年被风沙磨粗的脸。魔法师停了杖尖的光晕,退后半步让出道路。没人出声。只是目光落过来——五分敬他佩在腰侧的那柄剑,五分畏他站在那里的分量。

比见国王还郑重。

毕竟陛下是五阶游侠,生在了皇家,阶位却没能生在脸上。这是帝国心照不宣的尴尬:皇权需要实力背书,而这一代的背书不够厚重。有人私下嚼过舌根,说莱茵·哈特若想掀了那张王座,圣城至少半数人愿随。他没接这话茬,也没制止。有些话让它飘在空气里就够了,落定反而麻烦。

他不是没想过。

他来自一个没有皇帝的地方。那个时代的晨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不分贵贱。他读过“从人民中来”,记了很多年。记到成为圣骑士之后,记到站在这座殿堂最高处之后,仍没忘记。

而眼前这个帝国,奴隶还在市集论斤卖,十二枚银币一个壮劳力,伤残折价。贵族的马车碾过泥地,溅百姓一身脏水,回头还要收洗街钱,两个铜板,童叟无欺。律法是卷搁在架上的旧羊皮,权贵想掀便掀,想踩便踩。税务官在城北强征粮税,理由是“备战”,备战备了二十年,敌国没打进来,百姓的存粮缸先见了底。

他当年从乡下走出来,穿不合身的旧衫,领口磨出毛边,袖口短了一截。揣一块干粮接任务,别人挑剩的、赏金低微的、位置凶险的,他都接。同行的人笑他活不过春天,说圣骑士不是泥腿子能当的,回家种土豆去吧。

他活过了。

那年春天他一个人在山里困了七天,剑刃崩出三道缺口,左臂肌腱被魔兽咬断,拖着腿爬回城门口。血糊了半张脸,守城的卫兵差点没认出他。后来那柄剑熔了重铸,断口嵌进新铁,成了他腰侧这道熟悉的弧度。

他一身伤换一身甲,从无人问津的穷小子,站成帝国最年轻的八阶圣骑士。

可他没忘泥地是什么触感。没忘饥饿的滋味、被轻视时垂下的眼睑、药铺掌柜看他凑不够钱、摇头收回那瓶止血散的神情。

所以那柄剑,他必须拿到。

不是为了剑上镶的那几颗夜明珠,不是为了圣剑持有者的虚名。是为了晋阶之后,能让那些踩在法条上饮酒的人,低头看看脚下。

这些心思他从不说。

回殿堂的路上他照旧向沿途行礼的人点头,笑容温和,目光平实。有年轻的见习骑士涨红了脸行礼,他还伸手拍了拍对方肩甲。

“好好练。”他说。

见习骑士险些把剑掉地上。旁边几个年长些的骑士扭过头,嘴角压着笑。

圣殿大厅的光永远那么好。

高窗斜切下一道金箔似的暖色,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屑。乳香燃了一上午,淡淡的苦味浸在空气里。石柱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一道一道,像日晷的刻痕。

她站在光里。

薇娅。

他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走上前,轻轻拥住她。少年时总需仰头才能看清她的眉眼,要踮起脚尖才够得到她替他整理衣领的手。如今反了过来,他低头,下颌抵上她的发顶。她额发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殿内常燃的乳香气息,还有一点点她惯用的皂角清香。

许多年前,她就是带着这味道,在村口等他每一次归来。

“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没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

那时他第一次任务归来,后背被魔兽撕开一道尺把长的口子,血染透了半件衫子。他不敢直接回家,怕她看见伤口,一个人在城外坐到天黑。是她举着油灯寻来,火苗在风里扑簌簌地抖。

她立在村口等他,穿着唯一一条没有补丁的裙子,浅蓝色,洗得有些泛白。

她唤他,弟弟。

他扑进她怀里,把血蹭在她最体面的那条裙子上。她没躲。只是揽着他,像揽一只归巢的雏鸟。

如今他比她高出一头,肩背能扛起一整支骑士团的分量。可有些东西没变。在她眼里,他大约仍是那个抬头望她的少年。兜里揣着她早起塞的干粮,腰间系着她熬夜缝的护身符,走出很远还要回头望。

“你走到这里了。”她稍稍退开些,望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从童年望到如今,那里面的温柔从未变过。此刻多了些他读不太懂的东西,是欣慰,是骄傲,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落寞。

“帝国最年轻的八阶圣骑士。”

她没说完。

他听得出那后半句——而姐姐还是四阶,资质平平,追不上你,也帮不了你。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他想说,姐姐从来不是追不上,是你一直站在原地等我回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有些话太沉,挤在喉咙口,反而吐不出声。

他低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鬓边,照出几丝极细的白。藏在深栗色的发丝里,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时光没有绕过任何人。她从不言说,他也从不说破。

“姐。”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她抬眼。

“等我回来。”

她没问去哪儿,没问去多久,没问何时归。像从前每一次他出门远行。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当年送他出村口时那样。

那时她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目送他沿着土路走远,直到他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融进天边。

如今她仍站在原地。

他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圣殿的石板地很凉,靴跟敲出沉稳的节奏。他走过那道长长的高窗,走过门廊的浮雕,走过两旁肃立的骑士。日光从殿门外大片大片涌进来,铺成一条明亮的河。

他走进那片光里。

腰侧的剑鞘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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