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非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了伊昔。
伊昔眼神游离的站在路边，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她看到曹非的时候，立时面露喜色，原本的黯然一扫而空。
曹非微微愣住，看的有些着迷。
伊昔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既不是那种开怀大笑，也不是会心一笑，而是一种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像小孩子一样。
曹非讨厌小孩子，他们的笑声像麻雀一样让人讨厌，充满了冒犯和无礼。
但他不讨厌伊昔，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非常恬淡，完全是笑不露齿的轻柔，不发出一丝声响，就像清风一样，吹过别人的身上却又不会掀起一块衣角。
伊昔向曹非走了过来，他心中犹豫，不知自己要不要迎上去，然后应该和伊昔说什么。
在他踌躇间，伊昔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她起初几步走的很缓，但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曹非很担心她摔倒。
“曹同学。”
“嗯……伊昔……”
曹非不知该说什么，而伊昔又离他很近，他一时间不知该看对方的脸还是应该侧过头去……
一直盯着看很无礼……可移开目光又显得不够庄重……
说起来，自从自己和伊昔一起站在太阳下暴晒，自己似乎还没有和她说过话，自己应该好好道歉的。
“抱歉。”
两个人同时开口，彼此不由得愣住。
最后还是曹非先住了口，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打断是很不礼貌的。
“曹同学，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站在那里。”
曹非心中茫然，自己站在那里只是出于对之前叨扰伊昔的歉意，是自愿的行为，为什么伊昔会觉得这是因为她？
他看着伊昔的眼睛，心中不由一颤。
对方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在斜阳的映照下煞是好看。
眼神中闪烁着微光，双手伸向他的侧脸，不知道盯在他的脸上看什么。
曹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所掌握的词语太过匮乏了，根本不足以形容自己在伊昔眼中看到的一切。
那眸中的微光里仿佛汇聚着万千星芒，让他根本无从闪躲。
他本以为‘双眼灿如繁星’之类的形容不过是文人夸张的比喻……此刻居然近在咫尺……
“抱歉……我之前不该……不该叨扰……这样你……不会……”
他有些语无伦次，心里想到了《百炼成钢》中柯西金死里逃生后遇到罗曼诺娃的景象……
目光瞥向周围，发现有学生正在看向他们。
曹非终是压下心中的紧张，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伊昔的双手。
“曹同学……”
伊昔站在那里，双目凝望着曹非，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后退，那眼神仿佛在询问对方——你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抱歉……我太唐突了……请曹同学见谅……”
“不……没什么唐突的……只是……”
曹非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虽然伊昔刚才所做的一切让他紧张，但他心里并不抗拒，他甚至觉得从私心的角度来说，这正是自己求而不得的……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应该再去害伊昔了……
一之谓甚，岂可再乎？
“嗨！曹非！后天才开学！明天打算去哪里玩啊！”
一双手拍在了曹非肩后，他微微退开，发现说话的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自己身后的关秋。
虽然对方的突然出现让自己猝不及防，但至少缓解了目前自己和伊昔之间的尴尬。
“我……我想在家休息……”
“睡大觉吗？”
“呃……没有……就是……正常休息。”
曹非不愿意让伊昔觉得自己是个会睡懒觉的人，尽管自己有时候的确如此……
伊昔看着关秋，又看了看曹非，缓缓开口向二人告辞，她依旧是那种带有幽怨的空灵般声音，只是因为这些天一直喊口号有些沙哑。
曹非本想叫住她，他张开了嘴，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只是看着伊昔渐行渐远。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明明退步了……却又想叫对方留步……
“你来的真巧，我……”
曹非看到关秋眼中复杂的目光，立时明白了对方的出现不是巧合。
“你刚才是故意出现的吗？”
“不是，只是路过。”
关秋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却并没有往常的笑意。
“总之，谢谢你帮我解了围。”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解围？我只是想问问你明天要做什么？”
关秋自顾自的走在曹非前面，完全是不在意的语气。
看着关秋的背影，曹非有些迷茫，对方应该看到了自己和伊昔……可为什么……是觉得这样说出来不好吗？
走了没几步，关秋放慢速度，让自己与曹非并肩而行，她脸上又一次露出笑容。
“怎么样？和伊昔进展如何？”
曹非看了看四周，只觉得这话问的很奇怪，对方明明看到了……为什么还要问这话问题……也许她没看到？真的是正好路过？
“什么进展……”
“和我还装什么糊涂？难道我会告诉你父母吗？”
曹非看着关秋，对方板起脸却眉目含笑，似乎对他和伊昔的事情非常好奇。
他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发出一声轻叹。
“从未开始的事……哪来的什么进展？”
“这么快就死心了吗？”
关秋看着丧气的曹非，见四下无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心啦！你们兴趣爱好相差太大，基本……”
“没有……”
关秋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低头的曹非，若有所思的望向一旁，轻咬嘴唇，思虑片刻后开口说道。
“那你就需要我的帮助了！”
“你……帮助？”
“对啊！怎么？信不过我？”
曹非摇了摇头，垂头丧气的看着关秋。
“你……”
“你什么你啊！好好想想，你对女孩了解多？还是我对女孩了解多？”
曹非愣在原地，沉默片刻后只得点头。
“自然是你多。”
“对啊！你不找我帮你？难道你要找父母帮你？还是找学校帮你？莫非要找蒋委员长帮你？”
曹非眉头一凛，一想到蒋诩的笑容，他马上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话虽如此，关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我只是把伊昔当做书友，她喜欢看书，我也喜欢看书，我……我没有那些……那些过激的想法，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这……这可不是早恋……”
曹非说出‘普通的朋友’时，他心中无比苦涩，总觉得怅然若失。
“我也没说你们是早恋啊？”
关秋的话让曹非顿时默然，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照理说，他和伊昔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心里不该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可曹非只要想到对方看书的样子，总觉得有人用羽毛在他心里反复撩拨，尤其是刚才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他怎么也忘不了……
她的眼睛真好看……
曹非侧目打量着关秋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在对方眼里完全看不到那种‘星光’……
“打量什么呢？看我有没有坏心眼？”
“没有……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关秋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这还用猜？肯定是要让你分心后无暇学习！这样考试的时候我就能更进一名了！”
曹非摇头苦笑，他自然是不信这种话的，考试前进一名对关秋影响其实并不大……
36中的学生都来自同一分数段，彼此分数卡得很死，可能短短的一分之差就会有十个人在争夺，前进一名真的有用吗？
当考试前十名都是同一分数，从第十名排到第九名真的有意义吗？
念及此处，他突然想到了李煜。
按照分数算的话，李煜应该是目前36中新生里成绩第一名吧！
由于想不出关秋为什么要帮自己，曹非只能放弃思考，将这一切归结于对方心地善良，出于同学友谊而帮助自己——这可比那些把自己抬到医务站的人有良心多了……
关秋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她和自己最直接的来往就是买卖麻汁饼……
一想到这里，曹非也释然了。
伊昔告别后没有立刻回到宿舍，而是寻了个角落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不得体的事情？
自己惊吓到曹同学了……都是自己的错……
自己一定是待在家里太久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别人相处，这才经常做一些让人难堪的事情，给别人添了这么多的麻烦。
可自己当时怎么会……怎么会想要去摸曹同学的脸？
这很奇怪，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怎么那一瞬间会有这种想法？
当时自己心里想这么做……自己就这么做了……完全没有考虑得体与否……
可为什么偏偏是曹同学？难道自己爱他吗？
伊昔脑子有些乱，想不出答案。
她思考问题的主要方式不是靠询问别人，而是靠自己翻书阅读，书籍会为她解答一切。
在她心里，爱与不爱是很正常的两个词，只取决于一个人的心。
那一瞬她只觉得自己好像书中的拉丽萨，而曹同学是伊戈尔，当伊戈尔从敌人手中死里逃生后来见拉丽萨，拉丽萨去触碰伊戈尔的脸不是很正常的吗？
由于从小便在家里自学，伊昔遇到任何事情首先想到的不是对错，而是自己的心是怎样想的。
如果心里觉得应该如此，那就应该去做。
如果心里觉得不该如此，那就重新思考自己应该如何。
——能让一个人从心底感动的事，就一定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