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年刚来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啊。”

国王突然的一句慨叹,惊得正蠢蠢欲动的索克,瞬间僵住,乖乖把手收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国王的目光飘向窗外出神,声音染上了几分悠远的怅然,像是在追忆某个遥不可及的年代,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无奈。

“朕以为,凭着脑子里那些所谓现代先进的理念,便能让这人族王城脱胎换骨,一改积贫积弱的模样……”

“朕想搞科举选才,打破贵族世袭的桎梏,让寒门有识之士也能崭露头角,可转头就被元老院那群老顽固以违背祖制狠狠驳回,一口咬定朕是要动摇国本。”

“朕想推行屯田制,让流离失所的流民有田可种,安居乐业,却偏偏忘了这世界的土地早已被各大领主瓜分得寸土不剩,强行推行只会掀起内乱。”

“朕甚至想组建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摒弃那些墨守成规的老旧战法,可谁曾想,既无匹配的冶炼技术打造兵器,也无精挑细选的合格兵源,更无能理解这些战术的将领,那些纸上谈兵的方案,到最后全成了让元老院笑话的笑柄。”

索克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他从未见过如此卸下防备,流露心声的国王,更从未听过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只觉得每一个词都闻所未闻。

“科举……屯田……现代化军队?殿下,您说的这些,到底都是什么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追问,声音都在发颤,只觉得国王的话堪比天方夜谭。

国王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苦不堪言,眼底的光也暗了几分。

“什么意思?不过是朕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罢了。朕总想着逆天改命,想着让所有人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却偏偏忘了,这世界有这世界的运行规则。”

“这里没有工业基础,没有文明积淀,有的只是血脉传承的绝对力量,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积淀下来的阶级壁垒。”

“朕用现代的标准去苛求这个时代的人,用不切实际的理想去对抗根深蒂固的现实,到头来,不过是自寻烦恼,反倒让元老院抓住了把柄,一步一步慢慢架空了朕的权力,让朕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话音落,他猛地转过身,眸光骤然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索克,那眼神里的威压铺天盖地,让索克瞬间腿软,险些跌坐在地。

“你以为朕真的一无所知?你和元老院暗中勾结,沆瀣一气,朕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朕累了,倦了,懒得再争,懒得再斗罢了。”

“朕曾以为吕臣是世间唯一能懂朕的人,是能助朕推行改革的左膀右臂,可你们却想将它置于死地,现在又不知所终。“

”朕寄望于勇者,希望能借着勇者的力量震慑四方势力,稳住大局,可勇者突然暴毙,新一代勇者却迟迟未曾现世。直到此刻,朕才幡然醒悟。”

朕所谓的‘有心,不过是脱离实际的自我感动。

朕所谓的‘改革,不过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索克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此刻才恍然大悟,国王并非昏聩无能、碌碌无为。

而是有着远超常人的眼界和想法,只是那些想法太过超前,太过离奇,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终究是曲高和寡。

“殿、殿下……”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国王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朕知道你受元老院指使,也知道他们想趁着魔物骚动,人心惶惶之际,逼朕退位,取而代之。”

“但朕告诉你,只要朕还是这人族国王一天,就绝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只是朕现在才明白,对付元老院,对付来势汹汹的魔物,不能用朕原来的那套想法。这个世界,终究要靠这个世界的规则来生存,顺天而行,方能谋求出路。”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索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告诉元老院那群老东西,朕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他们想要夺权,先要问问朕答不答应,先要过了魔物这一关。”

“二是留在朕身边,帮朕做一件事,彻底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算计,洗心革面,踏踏实实地为这人族王城做点实事。”

“朕可以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你过往的过错,甚至可以给你想要的权力,让你身居高位。但前提是,你得明白,这个时代,需要的从来不是空想家和奸臣贼子,而是能脚踏实地解决问题、能临危受命扛起重任的人。”

索克抬眼,望着国王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绝,又想起刚才国王那些颠覆他认知的肺腑之言,心中的天平剧烈地摇摆起来,左右不定。

他一直以为国王是个被架空的傀儡,是个软弱无能的君主,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心中竟藏着如此多的波澜与挣扎,藏着如此宏大却终究难以实现的理想。

而国王那句....

“这个世界终究要靠这个世界的规则来生存”。

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振聋发聩,让他第一次开始扪心自问,自己一直以来追随着元老院,汲汲营营追求权力,勾心斗角算计他人,所作所为,到底是否真的正确。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久久无言。

===

另一边,云海之上的缥缈仙台,云雾缭绕,仙气氤氲,一张白玉棋盘静静铺展,黑白棋子错落有致,竟隐隐对应着世间的人与事。

“坏了……啧,这次怕是真的玩脱了。没了魔王勇者的因果论兜底,这次根本没法帮人类整出勇者来了。”

一道清越婉转、美若天仙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的埋怨,打破了仙台的静幽。

女子身着流云仙裙,容颜绝世,正是执掌世间机缘的女神,她玉指轻捻,看着棋盘上岌岌可危的人类以及其他族群,满脸愁容。

“早知道就不贪玩了,无端端去传送卡车那边,把那个叫吕尔卢的穿越者拉到这个异世界来玩,谁能想到他竟能逆天改命,放着人类的前程不顾,反倒给魔族那边当了奶爸,真是离谱到家了!

”明明第一个穿越者当了国王,还挺听话的,事事都顺着我的安排来...”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纳闷地从棋盘上拿起一枚刻着呂爾卢头像的棋子,放在掌心细细琢磨,眉眼间满是不解与烦躁。

棋盘对面,坐着一位同样容貌绝世的女子,只是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娆妩媚,头顶生着一对精致的魔王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正是执掌魔族气运的魔神。

她端着玉杯,抿了一口美酒,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意,笑呵呵地开口。

“呵呵,女神大人?我们俩在这棋盘上对弈几百年,你来我往,互有胜负,看来这一次,我终于要赢一回了呢~”

女神闻言,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抬手将白璃的棋子重重拍回棋盘,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

“魔神!你少得意!现在还没尘埃落定呢!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就不信你那三个棋子能搞出什么大名堂,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为了吕尔卢反目成仇,甚至有人忍不住自立门户称魔王了!”

魔神轻笑一声,笑声娇媚,带着几分玩味,她抬手拂过棋盘上代表着紫娅、白柠、龙啾的三枚黑棋,眉眼弯弯。

“那我就静待奇观了,看看我的这三颗好棋子,能翻出怎样的浪花。呵呵呵~”

云雾翻涌,将两人的身影裹在其中,白玉棋盘上的棋子微微颤动,仿佛世间的命运,正悄然走向无人能预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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