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莉厄跟楚朝颜有私交,对于极天峰,却是个外人。楚朝颜要她代领掌门职责,在修仙界都罕见。何况西瀛海洲以战力闻名天下,有些长老还是顾虑。
这时让陆瑜来办就会搞怀柔,说明原因,再把两派交好多年的事实拿出来讲。可楚朝颜让他负责接洽,却留了讲稿,不许他个人发挥。
至于讲稿内容……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信。
什么叫“违背极天星会集体决议,处罚俸及年末奖金扣除”?从第三句就开始威胁扣工资!陆瑜这种软乎乎的哪适合念这个,只有气沉丹田,绷出一张脸,默念到时只当台下坐着一群水果。
说到底,究竟为什么是这么一篇啊!他在心里抓狂,师尊平时对下属福利那么好……
极天峰的长老轮流坐班,年假很多,薪俸也是出了名的。这归功于楚朝颜重视外门,对财政上心,给外门的职员授予内门同等地位。总而言之企业氛围平时是很好的,怎么这一次,师尊忽然起手就以扣工资威胁……
“你在背什么啊,我到处找你。”苏若夕用手肘怼他,“母亲的船都进入极天峰辖区了。”
陆瑜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树影,他背的太专注了什么都没听见。
“离约定的……至少还有两个时辰吧?”
“你还是不了解西瀛,”苏若夕扶额道,“有些行动从来就是一时兴起。”
他只好把演讲稿揣进兜里,赶紧跳上灵剑。
“你经常去钓鱼的那个湖,快一点!”苏若夕的声音因为风声近乎失真,“那里可以作为临时港口……”
陆瑜集中全部精神才能跟上速度,心想至于么,灵舟不是才刚进入辖区空域吗……?
“看天上,”苏若夕给他传音,“东侧。”
这种速度说话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虽然就在身边,但也只能靠传音通话。陆瑜勉强抬起头往东边看,然后他……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靠!”
他的吐槽瞬间就被噎了回去,路程才刚过半,可是日光已经向他投下一个剪影。今天原本有云,天色很慵懒,可是有什么把云层割裂了,那片云中悠然浮游着一个影子。
它身后日光穿过云间的裂口,照在它的上层,勾勒出甲板和舷侧的三组帆。陆瑜知道那些帆不是收集风力,而是吸纳灵气,此刻它们如大鹏的羽翼完全舒张。
天枢斗舰,他愣道,苏姨的代步工具是一艘航母。
可是此时航母开出战斗机的速度,贴着音速航行;陆瑜知道它不是就这么快,而是表示和平,可这速度也够匪夷所思的了。它打亮了射灯,“友方船只请求入港”。它是要降落,以亚音速降落在一个湖里。
“出事故了,”陆瑜在传音里几乎是在喊,“它下降的速度不正常啊!”
“没有事故,”苏若夕冷静道,“我应该猜到了是谁在开船。”
他们已经离峰顶没多远路了,随着接近,两人逐渐能看清船上的细节。甲板完全清空了,所有的舱门都用机括锁死。
它已经从云层里冲了下来,调整位置,大多数帆具滑落收起。陆瑜看到湖岸边围了一堆人,都是极天峰弟子,他的师弟师妹此时正在欢呼……
“没事的,只要保持安全距离。”苏若夕说,“还有把护体气幕展开。”
陆瑜心想你也受影响了!你们西瀛从上到下气氛都有问题!
难怪师尊要直接威胁长老们,新晋的还好,这等场面老家伙们如何遭得住。他想起来今天是满课的,岸边那么多人,有些长老的课堂估计直接空了……
“陆小瑜!”他还听见一个熟悉的传音,“姐姐这还能给你挤出个位置。”
《诅咒,形代与其反咒》的女长老,陆瑜一般就喊老师。这姐姐曾经是邪派的圣女,还没作恶,出道就被楚朝颜抓来当帕鲁。她负责这门课,在弟子中人气很高,绝对不是她经常穿的很清凉。
“老师你……”陆瑜小心翼翼,“今早不是有课的吗?”
圣女老师坐在高处跷二郎腿,旁边还有果盘,俨然是跟学生们同流合污。
“弟子都在这咯,”她捏着青葡萄,“我只好室外教学。”
陆瑜感觉自己在风中凌乱。
此刻天枢斗舰已经进入最后航线,斜指水面,到此时它竟然都没减速的意思。湖面离舰首都不到五百公尺了,陆瑜匆忙降落,站在岸边犹豫着要不要卧倒。
苏若夕轻轻拉住了他,示意没事,陆瑜点了点头。其实他感觉心脏在砰砰狂跳。
如果你认识那个开船的,他想建议苏若夕,务必把那家伙开了!
整幅湖水在他的眼前扬起了,舰船切进水中,仿佛碧色锦缎忽然出现一个凹陷。舷侧的桅杆竟然承受住冲击,并行着推进,割开整齐的浪花。舰首水浪简直要冲向天幕了,又被船身撞碎,纷纷扬扬泼溅上铜色的甲板……天枢斗舰急速向岸边冲去。
水的阻力根本没法让它这样停下,倒不如说它怎么撑住的,这个速度撞进水里跟撞铁板无异!
离岸边一千公尺,陆瑜忍不住捏紧了衣服。
“欧瑟娜斯,”苏若夕面无表情,“回转。”
不可思议的转变随着这句话发生,那艘船在转舵……这样的速度下它竟然要转舵。可是沉重的船体真的动了,扭过朝向……生生转为平移!
欧瑟娜斯机关,以西陆界域的海女神命名。她司掌着海洋与天空,这种设备是西瀛的灵舟之根本。
水体好像在这一刻忽然不存在了,陆瑜有种错觉,湖水和天空对它并无什么区别。欢呼的弟子们都一时间噤声,因为他们意识到……这样是没用的,反倒把脆弱的侧翼对向湖岸。
圣女老师的青葡萄吧嗒一下落地。
“加速,”苏若夕点头。
所有的帆在一瞬间张开了,缆绳相接,一时间日光被它的帆影遮蔽!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雄浑的力量……一种吼叫,没有声音,但周围的灵气同时稀薄下去。
它漂移过匪夷所思的角度,仍向湖岸滑行,却有一股力量直接命令它停止!
水浪再次激起,欧瑟娜斯机关从最高出力启动,陆瑜一时间都没法看清任何东西,护体气幕前只有迎面而来的水。
他只感到隆隆声,下意识要护到苏若夕身前。可是苏若夕忽然挽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下,水光暴雨中只有少女的温软。
他忽然很安心,好像莫名的相信靠的住她,陆瑜轻轻闭上眼睛。
他深呼吸,耳边沉默……然后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
陆瑜把眼睛睁开,那艘船就停在他的面前,将将浮在深水区。从这距离才能意识到它有多大,遮天蔽日,就是字面意思,仿佛一个岛向他洒落了阴影。他感觉自己小得像是一块砂石。
可是忽然所有射灯都照向他,这艘船苏醒了,陆瑜在惊讶中抬头。那不是一个投下阴影的岛……而是个舞台,或者说移动的幕布;而他就站在舞台中央!
“恭喜我们……平安停靠,”苏莉厄的声音,“本次航程由我的次女指挥!”
苏语棠原来是你这么玩啊!陆瑜觉得立刻合理了,二小姐她看着就像会飚鬼火的人!
可是飚鬼火不要这样飚啊,喝酒不开船,话说二小姐到了喝酒的年纪么?他还在射灯的光圈里发愣。话说照的有点刺眼,照着我干什么……
“而本次迎接我们的勇敢者,就是这位陆瑜。”苏莉厄的音调又往上轻扬,“还有我的长女,离着我们六十公尺一步都没后退。”
“让我们为他们欢呼,赞美这些极天峰的新秀。”她登上了甲板,“所有迎接我的道友都有一份薄礼!”
周围先是寂静……然后看向陆瑜……再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西瀛海洲的船员们提着皮箱下船,就那么摊开,上品丹药上品灵符每人各一份。
我靠,要不要这么土豪?陆瑜一瞬间眼睛都直了,这玩意跟做广告的气球那么发?
他来不及想了,他被围在人群当中,认识不认识的后辈挤上来,围成一圈跟他和苏若夕击掌。
“他们都很崇拜你耶,”熟悉的传音响过,“我跟母亲说了要让他们崇拜你一下。”
不要做这种可怕的事情!陆瑜抬起头,这些目光我看出了羡慕嫉妒恨!
他在船舷边找人,可是立刻就有一只手拍他的肩。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苏语棠,二小姐已经从船上下来了。
“怎么样?”她戳戳陆瑜,“我给你准备的见面礼物。”
“我宁可要丹药和符……”
“得了吧,你明明在悄悄爽呢。”苏语棠对陆瑜撇撇嘴,“我完全能感觉到啦。”
陆瑜只好点头承认,确实啦,这么成为人群焦点他是有点暗爽……
他就是不敢承认,觉得要是说想要得不到就很惨。但是苏语棠就这么直接塞给他,然后再点破,锐利得就像她开船的风格。
“二小姐,”他抬起头,“谢啦,”
苏语棠留给他一个微笑,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苏若夕身旁。
“呜呜姐姐!”她学着陆瑜的样子装乖巧,“要抱抱要揉揉要摸摸头……”
苏若夕……退后了一步,陆瑜看出她紧张的要死。
“我给你也准备了见面礼物,”苏语棠从法器中掏出一个花环。
“你知道的,”她吐吐舌头,“西瀛海洲的传统。”
苏若夕稳住状态,陆瑜心想原来她喜欢这东西……
下一刻两人同时转过脸看他……我靠怎么你俩这么盯着我看啊?不会我背后让贴了字条吧。
他刚想溜,苏若夕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
“我给你解释一下,西瀛会在船回港时选择幸运观众。”她看着陆瑜,“一般是选一对。”
“然后他们要在船长面前亲吻,一方把花环戴在另一方的头上。”
“怎么样?”苏若夕眨眨眼,“准备好了?”
陆瑜根本来不及拒绝,聚光灯又套住了两人,所有围观的弟子都看向了他。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些东西了,他只感到额头扫过的花枝。少女的体香氤氲过来,然后是体温,苏若夕已经贴了上来。
他感觉周围又一下子安静了,欢呼和喧闹都离得很远。苏若夕已经亲上了脸颊,体温与体温轻柔地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