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更微妙了。
陈安抬眼看向林照雪,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到底想干嘛,打听白秋渝的私生活?
还是替白秋渝来探他的口风?
“秋渝她,对我很好。”陈安选择了一个安全且真实的回答。
至少目前看来,白秋渝确实待他不薄。
林照雪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更加深邃。
“殿下可知,主公她……性情刚毅,杀伐果断,于军政大事上从不含糊,亦不容旁人置喙。”
陈安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能打下七州之地的人,怎么可能不刚毅不果断,优柔寡断之人,怎么可能从一个吃不起饭的流民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现在。
“但主公对在意之人,亦会倾心相待,护其周全。”林照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看进陈安眼里。
“只是高处不胜寒,殿下如今身份特殊,未来更是身处风口浪尖,有些事,有些人,殿下或许需要……更加留心。”
陈安的心微微一沉。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又隐隐带着某种警告。
是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处境?
还是在暗示他未来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林军师的意思是?”陈安试探着问。
林照雪却微微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殿下可还记得……幼时旧事?”
陈安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
“当然记得。”他脱口而出,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真实的怀念,“虽然许多细节模糊了,但有些人和事,印象还挺深的。”
林照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鞋中的脚趾不自觉微微蜷缩。
当然记得!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在她心底炸开一片狂喜与惶恐交织的浪涛。
陈安记得……记得多少?
是记得那些模糊的宫苑午后,还是记得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被他唤作照雪姐姐的小女孩?
记得她笨拙写下的名字,记得她摔跤时他慌张的样子,还是只是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还有一段深刻的记忆,汹涌而至。
昏暗的房间燃着灯,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床上有个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正是林照雪的亲生弟弟,林知寒。
“姐姐。”男孩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她,那双与她极为相似,却因病痛而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满是依恋,“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看桃花了。”
父亲站立于一侧,拿手帕抹着眼泪,微微抽泣。
母亲抱着父亲,眼眶通红,嘴唇微微抿住。
林照雪紧紧握着林知寒冰凉的小手,喉咙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拼命摇头,满是不舍。
“姐姐…替我去看吧。”男孩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奇异地亮了一下,天真的恳求道,“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替我…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微弱清晰的话语,如同最后的烙印,刻进林照雪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灵魂深处。
十三岁时,家道中落,被迫离京,流离失所……机缘巧合之下,林照雪得到了一本记载着奇异变化之术的奇书。
修习至大成,可随时转变自身的外貌。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林照雪选择了修习。
当她第一次施展变化之术,镜中映出男子样貌时。
林照雪怔住了。
在她的幻想里,如果林知寒无病无灾,好好长大的话,应该就是镜子里的样子。
……
以林知寒之名,行林照雪之实。
这是弟弟对她的托付,亦是她自己的选择。
直到她遇见白秋渝,被其抱负与人格魅力折服,主动投效。
现在,林照雪有点后悔了,后悔用了弟弟林知寒这个身份。
想来弟弟在九泉之下知道了这件事,也应该会原谅她这个想法吧。
这层伪装将林照雪与陈安隔在了名为性别与身份的厚壁两端,连相认都变得奢侈。
可是……真的甘心吗?
就这样让陈安永远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谁?
无数个问题瞬间挤满林照雪的脑海,几乎要让她的理智崩断。
林照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追问。
“你记得什么?记得林照雪吗?记得那个总是眼巴巴看着你的小丫头吗?”
但残存的理智如同一根冰冷的细丝,死死勒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不能问,不能暴露!
她现在不是青梅林照雪,她是白秋渝的军师林知寒。
冷静,林照雪,冷静,按照预案行事……按照预案行事。
她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预案,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只是眼神因触及往事,显得复杂了些许。
林照雪迎着陈安带着怀念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中性嗓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仿佛在回忆。
“殿下记得便好。”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其实知寒与殿下,也算有些渊源。”
“渊源?”
陈安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困惑。
他能这男人有什么渊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林照雪迎着陈安疑惑的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家姐……名唤照雪,殿下可还记得?”
林照雪!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安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怪不得!
怪不得总觉得这位林军师有些眼熟,这眉眼轮廓,这偶尔流露的神情。
想来这就是血缘带来的相似。
还有林知寒这个名字,似乎在很久以前,听小林照雪提起过,带着骄傲又有点难过的语气。
她说:“我有个弟弟叫知寒,他身体不好……”
“你是……林照雪的弟弟?”陈安脱口而出,脸上满是惊讶,随即眉头又紧紧皱起,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
“可是……我好像记得,照雪姐姐跟我说过,她弟弟林知寒,身体不好,得了重病……”
陈安说道这里,有些不确定地停住了,因为那段记忆太过久远模糊,他甚至不能完全确定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身为小屁孩的自己理解有误。
毕竟儿时的记忆,容易和儿时的幻想混淆……出现错误的可能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