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树是一样的,都要经历发芽、繁茂、枯萎与凋零,也无法逃脱出生、成长、衰老与死亡。

伊昔身体很弱,晕倒后由于基地担心发生人身危险,她被豁免了接下来几天的训练,至于加在三期教育毕业考试的分数……基地方面没有交代,曹非估计是拿不到了。

曹非每天中午休息都会去医务站看她,但毫无意外,每一次都见不到对方,只能见到关秋。

照理说,中暑清醒后应该可以自由活动,曹非完全可以把对方叫出来,而不必通过关秋了解对方近况。

只是曹非想到自己关心对方却要对方主动来见自己,未免有些失礼,况且周围人多眼杂,伊昔本身又很受人关注,如果出来见自己难免会有不好的传闻。

如果真的关心对方,那就不应该提出会让对方陷入不利境地的要求。

曹非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自己目前对伊昔的态度,他承认自己对其有所好感,但如果说这是某种‘男女之情’,他觉得太过不切实际。

自己只是总想着见到对方,觉得见到对方会很安心,也很满足,并没有僭越的幻想,这应该……和男女之情无关,只是自己这个年纪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想太多。

不过他真的很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伊昔的事情,比如她除了看书还有什么兴趣爱好、喜欢吃什么乃至偏好什么颜色……这些他都想知道,但他也知道哪怕伊昔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不能将这些话问出口,那是不得体的。

因此,能通过关秋侧面了解对方的一切,曹非觉得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关秋很善解人意,每次告诉曹非一些关于伊昔的事情后,曹非都会迫不及待的请对方帮自己了解一些想知道的事情,而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关秋总是面带微笑的将这些告诉他,这让曹非心里十分满足,只觉得伊昔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不再是遥远缥缈的,似乎更接近自己许多。

伊昔的父亲是一位学者,常年出门在外,需要在很多科学院之间来回旅行。

而伊昔的母亲则是经营一家从事进口商品的贸易商场,经常参与各种商业活动,很少顾及她的生活。

因此伊昔家里有专门的家政保姆照顾她和妹妹伊今的生活,每日的饮食卫生都有专人准备,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除此之外,关秋还和曹非说了一些关于伊昔的个人喜好,基本上都是一些曹非可望不可及的兴趣——比如天文观测、绘画、摄影之类的……

当听到伊昔家里有‘祖鲁’望远镜和‘蔡特金’照相机后,曹非只觉得自己和对方的距离一下子拉远了许多……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和对方在兴趣爱好上有更多的重叠,可如今看来,二者唯一的重叠仅仅是‘读书’……甚至读的书都有极大差异。

曹非想起了自己过去读的一个故事,一个乞丐捡到了一只富翁家里丢失的猫,他努力照顾这只猫,但这只猫最后还是死了,因为它根本无法生活在乞丐肮脏的窝棚里,也无法食用乞丐从垃圾桶翻找的腐坏食物。

伊昔就像他小时候在商店橱窗里见到的水晶挂钟,那时候他缠着妈妈想买一个挂在家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家里无法承担的奢侈品——伊昔就是那水晶挂钟。

而自己只能向那时母亲一样,在纸上画出一个贴在墙上,让自己当做已经拥有过。

当知道了这一切后,关秋笑着问曹非还想打听什么的时候,他只是轻轻摇头,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听什么……或者说应该打听什么……

可到了下一天,曹非又大中午凑了过去,像之前一样等关秋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像个笨蛋一样凑过来,可能是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吧!

而这一次出来的不是关秋,而是伊昔。

她一出来便向曹非低头道歉,说她昨天听关秋提到曹非曾连续来过好几天,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没有起身去见对方,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惭愧。

曹非一时间心中慌乱,他下意识看着四周,见周围有很多人注视着他,不由得涨红了脸,而关秋则是在医务站门口不远处对着他露出微笑,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他心中只觉得关秋有些过火了……对方不是答应过自己,不把自己来看伊昔的事情告诉伊昔吗?怎么会这样……

“没事的,我是说你没事就好,头……头还晕吗?”

“谢谢曹同学关心,我已经好很多了,都怪我从小体弱多病,曹同学中午没有休息,还要来看望我,非常过意不去。”

伊昔皮肤是很白的,她侧头时曹非甚至可以看到脖颈下若隐若现的血管,因此很难分辨她此刻的白究竟是正常的肤色还是身体不适的苍白。

他原本觉得对方和自己隔得很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见到对方后,他又觉得自己和对方似乎并没有那么遥远。

她被人体罚而晕倒,但却将之归结为自身体弱多病……

自己中午来看她,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没有休息……

明明她没有任何错,却一直向别人道歉……

曹非目光瞥向四周,他注意到有很多学生正对着这里窃窃私语,而伊昔完全没有顾忌周围人的眼神,只是看着他。

她似乎真的意识不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是从小没有上学,只能在家里自学的原因吗?

曹非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聊下去,只是寒暄了一些日常,让对方注意休息,多喝热水之类的。

站在后面的关秋听到这些不由得皱起眉头,用眼神示意曹非赶快住口——医务室又不缺‘休息’和‘热水’……

曹非自知说错了话,只得随口说几句,然后和对方告别。

他原本还在犹豫明天要不要再来,结果第二天中午宿舍的刺耳声音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声音来自祝嵩的跟班们,他们嘲笑曹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敢舔‘祝哥’的‘人参果’,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因为昨天的事情,曹非心情低落,无心与他们争论,况且也争论不过他们。

清者自清,自己何必为此多费唇舌。

而这些人见曹非毫无反应,也觉得嘲讽他无甚趣味,转而肆无忌惮的谈论起伊昔。

自从曹非去医务站见到了伊昔后,男生们似乎发现了什么机遇,他们不断打着关心的名义去医务站叫伊昔出来……出来‘接客’……

伊昔每一次都出来对他们的关心表示感谢,短短几天时间,医务站门口已经形成了一条风景线,训练官不得不将男生们驱散,说伊昔既然能频繁出来走动,那肯定是康复了,不要躲在医务站装病了,必须继续接受训练。

由于伊昔的动作总是不标准,因此又一次在训练场被罚站。

曹非后悔了,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去看伊昔的……

如果自己不去看对方,伊昔就不会站在那里被太阳暴晒……

是因为自己的私欲……只为了自己安心,反而陷别人于危难……

他心中悔恨却又无从宣泄,只得来到训练场,看着站在那里的伊昔。

训练场的正中央有着龙枭身穿军服的雕像,作为璇玑星的伟大领袖,他的诸多身份里有一个便是‘帝国总帅’。

这是璇玑星在‘九五复辟’后新追授给他的职位,在此之前璇玑星的元帅只有两级,在增加了授予龙枭生前亲密战友的‘帝国从帅’以及只有院长才可以获得的‘帝国主帅’后,又设立了专属于龙枭的‘帝国总帅’。

作为准军事训练的场地,这里有穿着军服的龙枭雕像并不稀奇——尽管他生前从来没有穿过……也不可能穿过这套专属于‘帝国总帅’的军服。

不过也没有人对这种‘古人穿着今人衣服’的事情提出反对意见,毕竟龙枭是伟大领袖,是璇玑星军队的奠基者,整个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

哪怕他的肉身已经长眠在千古峰万岁宫,他的精神也将穿越时代,永远活在璇玑星人民的心里。

曹非看着那伫立在太阳下的少女,伟大领袖雕像投下的影子完全避开了她的身体,没有给予她任何荫蔽。

在她对面,训练官们正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佛她犯下了弥天大罪。

曹非看向雕像头顶的天空,一轮太阳正悬挂在那里,发出无法直视的刺目光芒,炙烤着东洲大地。

在龙枭还活着的时候,他被人尊称为‘东大陆的黑太阳’,据说在那个时代哪怕是用手指着太阳都会被视作对他的大不敬。

而在周围的树荫下,男男女女们正交头接耳,用手指着那太阳下孤零零的身影大加批判。

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自己难道就应该置身事外吗?

曹非向着训练场迈开脚步,身边的李煜拉住了他。

“曹大哥,别去!”

曹非看着李煜,他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有什么影响,但他总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就像儒门经典写的那样——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没事的。”

曹非低头系紧鞋带,看着身边的李煜。

“既造业因,必受业果,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他一步一步走向训练场,最终站在了伊昔身边,像她一样摆好站姿,在训练官们皱起的眉头中,他侧目看向龙枭的雕像。

——你在看吗?你究竟是天上的神?还是地上的人?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