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的光落在餐桌上，将窗帘之外的黑暗隔绝开来。

“您好，外卖。”

今晚吃的是必胜客。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明天一早就要回省城，收拾完行李之后，一家人也不太想再折腾。

两盒披萨。

一盒培根芝士，一盒海鲜口味。

盒子一打开，浓郁的芝士香味便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曾经，像必胜客这样的食物，对孤夜白来说是绝对舍不得买的。

“白叔，你想先吃哪一种口味的？”

高红衣很自然地坐在孤夜白旁边，语气随意。

“我都行……”

孤夜白下意识地回答。

高宏志拿起一块披萨，对两个孩子说道：

“明天要早起，今晚别睡太晚。”

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提醒。

雅馨瑶始终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她似乎并不急着吃披萨，反倒对一旁的蛋挞更感兴趣。

说起来，这还是孤夜白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这个家庭的正常聚餐中。

与家人一起吃饭，上一次已经是六个月之前了。

从送走母亲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一辈子，都会是一个人吃饭。

他没有想到。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一次坐在了餐桌旁。

披萨很美味。

芝士拉出细长的丝，热气还未完全散去。

“这种预制菜的连锁店，无论到哪，味道都不会太差。”

高宏志似乎对自己的选择颇为满意。

“而且红衣和小孤，正好都是爱吃披萨的年纪。”

他说着，看向孤夜白。

“小孤，味道还合适吗？”

“非常好吃！”

孤夜白几乎是立刻回答。

这是心里话。

在孤夜白的前十六年里，确实没有吃过太多称得上“美味”的东西。

母亲卢小艾做的炸茄盒，大概是他平日里最爱吃、也最常吃的菜。

像肯德基、麦当劳这种食物，对他曾经的家庭而言，属于很难得才会吃一次的东西。

至于必胜客，更是想都没想过。

说来有些惭愧。

这是孤夜白第一次吃披萨。

就在他认真品尝食物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是高宏志的手机。

孤夜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心里几乎立刻就生出了判断——

大概又是工作上的事情吧。

为了来找自己，高叔已经耽误了太多正事了。

高宏志却很快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高宏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而礼貌。

“……嗯，是的。”

“好，好，我明白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不少内容。

高宏志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应声。

雅馨瑶察觉到了什么。

她注意到丈夫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也扬起了一点笑意。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蛋挞，走到高宏志身旁。

“也就是说，目前的亲权指数已经达到确认标准，是吗？”

高宏志停顿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

“正式报告等流程走完再出，也没有问题。”

“辛苦你们了，非常感谢。”

通话结束。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高宏志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呼吸不由放缓了一拍。

随后，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雅馨瑶、高红衣以及孤夜白身上依次扫过。

“女士们，先生们。”

语气像是在主持一场早已准备好的会议。

却又带着一点刻意压不住的轻快。

“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医院那边刚刚确认，从目前的检测结果来看——”

他顿了顿。

“在座的孤夜白先生，大体上已经可以确认与本人以及雅馨瑶女士，存在血缘关系。”

“让我们为这个好消息，鼓掌庆祝吧。”

话音落下，高宏志率先鼓起掌来。

“太好了。”

雅馨瑶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走过去，看着孤夜白，眼底盛着光。

千辛万苦，总算找回了亲生孩子。

高红衣也因为太过高兴，一把搂住了孤夜白。

“白叔，欢迎回家。”

孤夜白站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间，脑子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有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应这一切。

可他很清楚。

这种时候，自己应该微笑。

于是，他也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真的准备好了。

而是因为，不想破坏这个看起来无比正确、无比幸福的场景。

不该矫情。

也不该退缩。

应当尽快融入这个家庭。

这是眼下最理性的选择。

可他心里却清楚。

自己甚至还在用“高叔”“雅姨”这样的称呼。

如果继续这样叫下去。

反倒像是在否认那份刚刚被确认的血缘关系。

该庆祝吗？

为成为“沪少”而欢呼？

为即将拥有东海户口、崭新人生而发表获奖感言？

为一步跨入另一个阶层而感到庆幸？

孤夜白讨厌索取。

也讨厌不劳而获。

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在这一刻反而愈发清晰。

“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去吧，小孤。”

高宏志点了点头。

他和雅馨瑶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目光里，都是柔和而笃定的笑意。

“爸爸，妈妈，白叔他……没事吧？”

“没事的，红衣。”

高宏志轻声说道。

“他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在幸福里站稳脚跟。”

而洗手间里的孤夜白，却是另一副模样。

镜子里映出一个迷茫的少年。

他很清楚。

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世界了。

人总是会对未知心生恐惧。

哪怕那未知，看起来如此光鲜。

明明最渴望离开临川的人是他。

可当这一切真正降临时，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孤夜白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再走出洗手间时，高红衣已经立刻凑了上来。

“白叔，你没事吧？”

“我觉得……”

全家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身上。

“海鲜味的披萨，比芝士培根味的要好吃一点。”

短暂的安静之后。

“白叔也真是的……”

“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之后，早点休息，小孤。”

大家都明白。

孤夜白是在转移话题。

留给他的时间很多。

他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慢慢接受这个永远为他敞开大门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