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
顾家祖星的虚空停泊港，被肃清了。
所有的闲杂星舟都被勒令退避三千里，平日里繁忙无比的航道此刻显得异常空旷。
只有顾家的高层和护卫队，整齐划一地列阵在虚空中。
顾清站在观景台上，身旁是顾元长老，身后是那十二名顾家精挑细选出的随行侍女和护卫。
“来了。”
顾元长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紧张。
顾清抬起头。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裂虚空的轰鸣，也没有漫天遍野的祥云瑞气。
那是真正的无声降临。
只见虚空深处，原本璀璨的星光忽然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一艘通体漆黑的梭形星舟，像是一条游弋在深海中的巨鲸，突然滑出了亚空间。
不大。
相比于顾家那艘，这艘来自秦家的星舟甚至可以说是“娇小”。
它只有百丈长短。
但就是这百丈舟身，当它出现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光线似乎都被它吞噬了。
舟体表面没有顾家那种繁复张扬的防御法阵，也没有闪烁不定的灵能光辉。
只有几道极简的银色线条，沿着舟身流畅地延伸，最终汇聚在船头，勾勒出一个古朴的秦字。
那种感觉……朴实无华。
“这是……秦家最新炼制的仙舟？”
顾清瞳孔微缩。
他不懂炼器，也不懂阵法。但他能感觉到这艘仙舟的不凡。
顾家的镇渊号虽然庞大，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暴发户式在炫耀。
而眼前这艘秦家星舟，虽并不亮眼。
但它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强。
因为它就是强权本身。
……
舱门无声滑开。
并没有成群结队的仪仗队，也没有铺张的红毯。
只有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人，带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从，踏空而来。
那中年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两鬓微霜，面容儒雅，手里甚至还没拿法宝，只是随意地负手而立。
但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虚空便会自动生出一朵淡淡的灵气莲花，托举着他的身形。
天地异象，步步生莲。
“秦家外务总管，秦墨，见过顾家诸位。”
中年人停在顾清等人面前十丈处，微微拱手。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直接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原来是秦墨执事！”
顾元长老连忙上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谄媚。
“劳烦执事不远亿万里跨越星域而来，顾家上下蓬荜生辉，感激不尽！”
“顾长老客气了。”
秦墨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顾元，落在了后方的顾清身上。
那一瞬间，顾清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看光了。
“这位便是顾清公子吧？”秦墨问道。
顾清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晚辈顾清，见过秦执事。”
“嗯。”
秦墨打量了他两眼，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相貌堂堂，气质沉稳。虽无修为，倒也别有一番气度。”
这是秦墨给出的评价。
但也仅此而已了。
随后，便是冗长而繁琐的交接仪式。
顾家这次也算是花了不少钱了。
顾家准备的嫁妆……或者说陪嫁资源，装满了整整三个极品储物戒。
珍稀灵药、炼器材料、数以亿计的灵石，还有那十二名随行的顾家精英仆从。
顾元长老拿着礼单，一项项地念着，声音洪亮，似乎想通过这些数字来展示顾家的诚意和实力。
秦墨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让身后的侍从接过清单核对。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悲凉。
你看，这就是他的价值。
他顾清这个人，在这场交易中其实是最不值钱的。
值钱的是他身后背负的这些资源，是他所代表的顾家对秦家的结交。
他是一个被精美包装起来的礼物。
盒子很贵，里面装的人，却是个添头。
“既已交接完毕，那便启程吧。”
秦墨收起礼单，看了一眼天色……或者说看了一眼星轨的运行位置。
“跃迁窗口即将开启，三小姐还在府中等候，不便久留。”
“是，是，正事要紧。”
顾元长老连连点头，转过身，对着顾清做最后的叮嘱。
“顾清啊，去了秦家，要谨言慎行。”
“记住，你现在不仅是你自己，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们朱雀星域顾家的脸面。”
“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受了委屈……”
顾元顿了顿，似乎想说“家族替你出头”，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若是受了委屈，便忍一忍。家和万事兴嘛！”
顾清看着这位家族长老。
知道顾家早已将他“卖”了个好价钱。
“顾清明白。”
顾清深深一揖。
“长老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所谓的祖星，也没有看那些神色各异的顾家族人。
他迈步走向那艘黑色的星舟。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影子上。
一步。
两步。
……
秦家星舟的内部，和它的外表一样。
这里没有顾家星舟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低调才是主旋律。
地面铺设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灰色金属，走在上面没有一丝声响。
空气中有着一股冷香，像是某种雪原上的植物，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顾公子，这是您的休息舱。”
一名秦家的侍女引着顾清来到一处舱室前。
这侍女只有筑基期的修为，但举手投足间的规矩和气度，让顾清略微吃惊。
“多谢。”
顾清推门而入。
舱室很大，布置得很雅致。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的观景窗，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外面的星空。
随行的十二名顾家仆从被安排在了外间。
他们显然都很兴奋。
对于这些顾家旁系或者家生子来说，能跟着顾清去传说中的北斗星域秦家，那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
哪怕只是去当个下人，那也是秦家的下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将来若是能回来省亲，那都是光宗耀祖的事。
“少主，这秦家的星舟真是气派啊！”
贴身的小厮名为顾安，一边替顾清整理床铺，一边忍不住感叹道。
“刚才我路过他们的修炼室，那里面的灵气浓度，是我见过最高的！”
“我感觉在这里修炼一天，顶得上在家里十天！”
顾清坐在窗边，听着顾安兴奋的絮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挺好的。”
他没有泼冷水。
因为这种兴奋是属于他们的，不属于他。
“你们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少主。”
顾安等人退下，顺手关上了舱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顾清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那面巨大的观景窗。
星舟已经启动了。
窗外的星辰开始拉长，化作一道道绚丽的流光，向后飞逝。
这时候，舱门上的禁制微微一闪。
那个叫秦墨的执事，并没有离开，而是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走到顾清对面的茶桌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这里的主人。
“顾公子，不介意我讨杯茶喝吧？”秦墨微笑着问道。
“秦执事请便。”顾清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头。
秦墨也不在意顾清的态度。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手中的卷轴在桌面上缓缓铺开。
那是一幅星图。
一幅顾清从未见过的、浩瀚到令人绝望的星图。
“顾公子，既然要去北斗星域了，有些事情，还是先了解一下为好。”
秦墨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语气中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看，这片燃烧如火的区域，是你们朱雀星域。”
“而这片七星连珠的区域，是北斗星域。”
他的手指在两个区域之间比划了一下。
“顾公子可看出了什么？”
顾清看了一眼，如实道：“两者疆域相仿，星辰密度……似乎也相差无几。”
“不错。”
秦墨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傲然。
“朱雀与北斗，皆是这浩瀚宇宙中的顶级星域。顾家与秦家，亦是平起平坐的庞然大物。”
“但在【传说参议会】的席位上，顾家可不如我们秦家。”
说到这里，秦墨话锋一转，手指忽然点在了朱雀星域边缘的一个极小的黑点上。
“顾公子。”
“你生活了二十年的苍蓝星，在这里。”
那个点太小了，若是不仔细看，甚至会被当成是一粒灰尘。
“在两大家族的版图中，苍蓝星……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秦墨抬起头，看着顾清，语气意味深长。
“我给你看这个，不是为了炫耀北斗星域有多强，也不是为了贬低朱雀星域。”
“我是想告诉你。”
“你以为的世界，只是苍蓝星那口小的不能再小的井。”
“但你现在要去的，是真正的大海。”
“顾家主脉为何选你去联姻？不是因为你多优秀，也不是因为你多特殊。”
“仅仅是因为，在这场两大巨头的博弈与合作中，需要你这么一个人而已。”
秦墨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顾公子，既来之，则安之。”
“在苍蓝星，你是那个无力回天的废柴少主。”
“但到了秦家，只要你身上还挂着秦家姑爷这个头衔。”
“哪怕你依旧是凡人，在这诸天星域行走，别人想要动你也要掂量掂量。”
舱门关上。
秦墨走了。
留下顾清一个人，面对着那张已经卷起来的星图，和窗外那依旧在飞逝的流光。
顾清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星图上那两大璀璨的星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权柄么……”
顾清从怀里掏出苏璃的那本笔记，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那只小乌龟。
“阿璃，你看。”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大到……甚至不需要我努力，只要我活着，只要我听话，我就能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林清月是天骄，她在追寻大道。
苏璃也是天骄，她在追寻长生。
而他顾清。
现在成了两大顶级家族之间的一个“贵重摆件”。
“我不想做摆件。”
顾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
“我也不做那随波逐流的浮萍。”
“我只想寻找父母当年的真相......若是再贪心一些，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那就更好了......”
窗外，一颗巨大的恒星擦肩而过。
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顾清的脸庞。
那一刻，他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
苍蓝星，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不可逆。
那就只能一直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深渊，是地狱。
也要走下去。
“北斗星域……”
顾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