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是很无聊的。
虽然曹非一开始就预见到了这一点，可当他真的站在烈日下炙烤，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种无聊程度。
不仅站着要求一动不动，就连走路都必须按照特定的节奏与幅度，而且必须走路的时候大喊各种口号，有些口号的含义就连曹非自己都不甚清楚。
几天的训练下来他已经累的连正常走路的姿势都记不得了，更不要说静下心来看书了。
虽然参与训练的人数很多，但烽火基地还是安排的井井有条，所有人的生活区以学校为单位进行划分，内部分为男生区和女生区，日常训练由训练官负责，而生活休息则是由勤务官与青年团团员负责——据说每年只有勤务官，这几年开始才增加了青年团，说是要锻炼他们的能力。
食物做的虽然谈不上好吃，但也没到难吃的地步，比较让人倒胃口的是，相隔不远的‘训练二连’在吃饭时吃到了一个不明物体。
虽然学生们质疑那是老鼠尾巴，要求向卫生部门举报，但基地经过调查后坚称是一根比较粗的萝卜丝，要求当事学生停止无理取闹，遵从基地命令，否则就会影响评分，学生只得放弃抗议，这一训练的评分会直接加在三期教育考试里，谁也不敢马虎大意。
不过事发时关于鼠尾的猜测引起了很多学生的不适，他们纷纷放弃用餐，准备回到生活区休息，但被告知不许浪费粮食，浪费者会被扣除评分，众人只得回到座位继续用餐。
曹非听闻这件事也觉得很恶心，但他已经累得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到自己家里——哪怕是父亲的喃喃不休也好过这里的训练人员动辄便大喊大叫的口令。
由于男生和女生的生活区完全分开，曹非不仅见不到伊昔，就连关秋也见不到。
更何况，就算对方近在眼前，他也没什么盯着别人胸前看的欲望了。
和曹非一个宿舍的人基本上就没他以前认识的，只有祝嵩一个例外——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和对方分到一个宿舍（训练班）。
这人动辄便大开黄腔，曹非实在是不喜欢他说的这些，每次只得装作听不见。
虽然宿舍里的人都做过自我介绍，但平日里曹非和他们也完全没什么话题可聊，他们更愿意聚在祝嵩身边，唯一一个让曹非有好感的便是那个叫做李煜的文弱男生。
李煜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说起话来总是细声细气，看上去非常瘦弱，因此经常被祝嵩等人嘲笑，说他是没有男子气概的娘炮，脑子里受到了西方跨性别群体的影响，还说他是女人装的，联合起来把他拖到洗手间去‘验明正身’……
真是胡闹……
虽然对李煜了解不多，但曹非安慰他的时候注意到对方谈吐用词非常文雅，显然是出身书香门第，而且对于性别看的很通透，根本就不是祝嵩等人嘲笑的‘跨性别阴阳人’。
李煜的父亲是36中的历史教师，母亲则是艺术学院的音乐老师，主要教授民族音乐，因此李煜不仅会吹横笛，还会很多边疆民族的乐器。
在曹非看来，李煜无疑是个有才之人，有着实打实的音乐才能，不像自己这样只会埋头看书，只是不知为什么祝嵩他们要充满偏见的排斥他……
“哎！老祝！我之前又看到那个大胸妹被人罚站了，昨天也是她。”
“是那个这样的吗？”
一名男生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腿间，侧头拱腰做了一个女性的腼腆姿态，然后又把两只手放到胸前隔空抓了几下。
“对对对！可大了！她做蹲起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衣服都要爆开了！”
祝嵩尚未说话，曹非已经在床上背过身子，不去听他们的污言秽语。
这些人都不知道尊敬女性吗？
曹非虽然心里不屑与他们为伍，但也隐约觉得自己看色情漫画也和他们无甚区别。
“伊昔吗？这个笨女孩！就是欠■！”
一听到伊昔的名字，曹非立刻转身，诧异的看着祝嵩等人。
“瞧这假正经的！一听到大胸妹，立刻就支棱起来了！”
听到众人的嘲笑，曹非涨红了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没想到这些人谈论的‘大胸妹’会是伊昔，还以为是别人……
难道在自己眼里……他们侮辱别人就可以，侮辱伊昔就不行吗？
“老祝！你认识这个大胸妹吗？”
“认识！这个书呆子和我一个中学的，家里非常有钱，住在‘米兰小镇’那里。”
“行啊！连人家住在哪里都知道！”
“不过我看没戏！这大胸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基地第一天就从她背包里搜到了不少堕落的西洋外语书，里面还有《萝莎莉娅》呢！那不是讲女儿勾引父亲乱伦的吗？啧啧！真是大孝女啊！”
“我也看到了！她包的东西都被倒在地上，训练官教训她，她还敢还口，最后罚她站在那里晒太阳，这下可老实了，一天到晚只知道装鸵鸟了！”
“这些白莲花一个个看着清纯，骨子里面可骚了！倒出来的东西里就连内裤都是蕾丝边的，年纪不大就知道穿情趣内衣了！”
“■的！你咋知道情趣内衣的？平时黄书没少看是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曹非身体微微颤抖，没想到这些人这么……这么无耻，居然在背后谈论女孩的隐私……
还有训练官……他们怎么可以把伊昔的东西倒出来……这多让人难堪啊！
《萝莎莉娅》这本书他是知道的，也知道这本书即便在璇玑星以外的很多科学院也属于禁书，虽然他没有看过，他觉得以伊昔的性格是不会看这种书的……肯定是以讹传讹！拿没有根据的事情胡说八道！
至于内衣……蕾丝内衣也没什么不妥……蒋诩在家里也经常穿……为什么要拿来说事……
如果连青年团干部也穿……总不能和不道德沾边吧！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可到了要开口反驳的时候还是闭上了嘴。
自己不可以拿蒋诩举例子……
他缓缓坐回床边，一面为伊昔感到不平，一面又恬不知耻的想听这些他讨厌的人多说一些和伊昔有关的事情……
“老祝，你总盯着他干什么？这种富家女根本看不上你的！”
“哼哼！这你就不懂了，等她被折磨的死去活来，我再出面关心她！这种书呆子肯定对我感激涕零，我说什么都会答应的，我早都准备好了！”
曹非微微侧目，他看到了祝嵩手里铝箔包装的薄薄物品，脸色陡然一变，立时怒不可遏。
“这东西你是怎么带进来的！”
“姓曹的！你扯嗓子吼什么！显你嗓门大啊！”
一名男生对曹非怒目而视，大声斥责道。
“忘了这宿舍里谁是‘班长’了？怎么和祝哥说话呢！头几天罚你在外面站少了是吧！”
曹非闻言登时怂了，他再也不想被人抓出去在烈日下面罚站了……就因为自己走路的姿势不标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心中不平，说是准军事训练，可连最起码的射击都没有教给他们，只是不断的让他们列队形、喊口号……说只有先服从命令才是所有军事训练的基础……这和上战场打仗有一丁点儿关系吗？
难道敌人会让所有人列队形、喊口号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最终离开了宿舍，决定去外面找伊昔……
自己不愿意在烈日下罚站……又怎能躺在宿舍里对伊昔被罚站置之不理……
自己知道被太阳晒着是什么滋味……自己不忍心看伊昔也遭到这样的折磨……可自己无能为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作为集体的一部分而存在，要么随之一荣俱荣，要么随之一损俱损，根本容不得自己背道而驰……
“祝哥！这小子对你大吼大叫，你怎么不生气啊！”
“生气啥啊！曹非这人我懂！怂的要命！买黄书一听说只剩下小女孩题材的，马上欣喜若狂的买了，藏在衣服里就往家里跑！值得生气吗？”
伴随着众人的哈哈大笑，曹非微微低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而李煜则是从身后追了出来。
“曹大哥，你没事吧？”
曹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虽然李煜和他都是新生，但李煜却比他小一岁。
曹非也是从他身上知道了什么是人不可貌相，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孩是第10中学二期教育毕业考试里分数第一的存在，距离满分只差11分——基于某些原因，不可能有学生的作文获得满分，最少也会缺10分，他只差11分就意味着除了作文外，他在其他所有科目里只扣了1分。
只是不知他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去滨海城区那些更好的中学？也是家庭环境导致的吗？
和他相比，曹非自知万万不及，他距离满分差了32分——这个成绩虽然可以让他稳进36中，但对于更好的中学，曹非的分数则完全被拒之门外，他的家庭环境也无法承担由此带来的教育成本。
根据璇玑星教育政策，学生必须在固定住所就近入学，他如果想去滨海城区那些更好的中学，就必须在当地有固定住所……那里的地段不是他这种家庭能承受的起的。
他轻叹一声，最终对李煜点点头，二人一起离开了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