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牆上開出的花

新牆面佈置的第一天,教室看起來像個工地。

原先花花綠綠的佈置被小心翼翼地拆下來,林老師帶著幾個學生,把那些彩色卡紙、愛心貼紙、手繪插圖一張張取下來,分類放好。有人提議燒掉,但被否決了「即使是虛偽的美好,也曾經是我們的一部分,值得被尊重地對待。」林老師這麼說。

於是那些標語被收進一個紙箱,貼上標籤:「2023年9月-11月,三年二班教室佈置」。像一個時代的標本。

現在牆面恢復成三種狀態:

左牆將是「新話牆」,留給每個同學寫下自己想說的話。目前是空白的,等待填滿。

後牆將是「空白牆」,完全的、不加裝飾的白牆一面。已經清空完畢,在晨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右牆「紀念牆」,保留了那三塊空白,旁邊貼著一個簡潔的標示牌。牌子上是欣瑜用標準印刷體寫的說明:

「此處原有三張班級公約便利貼,內容為『互相尊重』『保持整潔』『共同守護』。

於2023年11月7日被移除。

此事件引發班級討論,最終以投票決定保留空白,作為對話的起點。

三年二班全體,2023年12月」

沒有評價,沒有批判,只是陳述事實。但陳抗站在那面牆前,讀著這段文字時,還是感覺到某種歷史的重量,他們正在創造歷史,一個小小的、只有他們知道的歷史。

「好了,」林老師拍掉手上的灰,「接下來是『新話牆』。我們有三十一個人,牆面空間有限。怎麼分配?」

這問題比預期得更棘手。

學藝股長提議每人分一塊固定區域,像郵政信箱。但有人反對:「那太制式了,像監獄。」

有人提議自由書寫,先到先得。馬上有人反問:「那動作慢的、害羞的怎麼辦?」

有人提議抽籤決定位置。有人說抽籤不公平,運氣不好的人會分到角落。

討論了十分鐘,沒有共識。陳抗看著漸漸浮躁的氣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當每個人都有權利說話時,如何分配說話的空間,本身就是一個難題。

「我們是不是……」小芸小聲說,「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

「什麼意思?」

「牆面不是考試卷,不需要絕對公平。」她站起來,走到空白的牆面前,「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寫。不是每人一塊地盤,而是所有人一起創造一面牆。你寫一句,我在旁邊回應。他畫個圖,她在下面加註解。像對話,不像宣言。」

這個想法讓大家安靜下來。

「像塗鴉牆?」阿哲問。

「像對話牆。」小芸說,「不是為了展示『我的想法』,而是為了創造『我們的對話』。」

林老師點頭。「這是一個方向。但需要規則嗎?比如不能寫攻擊性言論,不能塗掉別人的字?」

「可以約定基本原則,」欣瑜說,「比如:尊重別人的表達,即使不同意;不用真名,用代號或匿名;如果要回應別人,寫在旁邊,不要覆蓋。」

「那如果有人違反呢?」有人問。

「那就……大家一起處理。」陳抗說,「既然這是我們的牆,就該由我們共同維護。」

經過簡短投票,這個方案通過了。大家約定:第一週自由書寫,週五班會時檢討,如果有問題再調整。

接下來的一小時,教室裡充滿了一種奇特的、小心翼翼的創作氛圍。

第一個人走向牆面時,所有人都看著。是那個投「清空」的安靜男生。他拿起藍色粉筆,他們決定用粉筆,可以修改,可以擦掉,不像油漆或麥克筆那樣具有侵略性在牆面中央寫了兩個字:

「呼吸」

字寫得很大,有點歪,但很有力。

寫完後他退後幾步,看著那兩個字,點點頭,回到座位。

接下來是幾分鐘的沉默。大家都在等,在觀察,在思考。

第二個走上去的是學藝股長。她在「呼吸」旁邊,用綠色粉筆寫:

「在這裡,可以。」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人加入。

有人寫:「成績不是一切。」

旁邊有人回應:「但也不是nothing。」(用了英文,拼字還拼錯了)

有人畫了一棵樹,樹根很長,延伸到牆角。有人在樹下寫:「紮根需要時間。」

有人寫:「我害怕畢業。」下面好幾個人畫了+1的記號。

有人寫了一句歌詞:「誰的青春不迷惘?」旁邊有人補上:「我的,很迷惘。」

陳抗一直坐著看。他注意到一些有趣的事:

寫字的人大多不看別人,專注在自己的表達上。但寫完後,都會偷偷觀察別人的反應。

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小學生,有的像藝術字。

顏色混雜,藍、綠、紅、黃、白,交織在一起,沒有計畫,但漸漸形成某種協調。

牆面在一個小時內從空白變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動的、集體的內心風景。

小芸寫的是:「空白也是一種顏色。」在右下方,很小,像一個簽名。

欣瑜猶豫了很久,最後寫:「從架子上跳下來,很痛,但值得。」寫在牆面左下角,像一個註腳。

輪到陳抗時,他拿起粉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腦海裡浮現很多句子:關於反抗,關於真實,關於刮痕。但看著牆上那些真誠的、脆弱的、混亂的表達,他覺得那些大詞都顯得太重了。

最後他寫了很簡單的三個字:

「我在場」

不是「我反抗」,不是「我思考」,不是「我困惑」。

只是:我在場。我在這裡。我參與了。

寫完後,他退後,看著那面牆。現在它充滿了字句、圖畫、記號,像一面活著的、呼吸的、正在說話的牆。

這和之前的班級佈置完全不同。那面牆是完美的、統一的、沒有雜音的。這面牆是混亂的、矛盾的、充滿個性的。

但陳抗覺得,這面牆更真實。真實得像他們班的樣子共有三十一個不同的人,試圖在同一個空間裡共存。

午休時,大家一邊吃便當,一邊看牆。有人笑別人寫的字醜,有人討論某句話的意思,有人發現有悄悄話寫在角落「我喜歡三班的某某」,旁邊有人回:「加油」。

阿哲寫的是:「今天午餐好吃嗎?」下面有人回:「難吃」,有人回:「還行」,有人回:「沒吃」。

最有趣的是,有人開始在牆上「對話」。一個寫:「數學好難」,下面有人回:「第八題答案是多少?」再下面有人寫:「別問了,我也不會」,然後是一串笑臉。

這面牆變成了某種奇特的公共日記,或即時通訊牆。

但下午第一節課前,問題出現了。

有人在牆面正中央,用紅色粉筆寫了幾個大字:

「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字寫得很大,很刺眼,紅色在一片藍綠黃中格外突兀。下面還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教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誰寫的?」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

「感覺很……挑釁。」

「也許人家真的在問啊。」

大家竊竊私語,目光在教室裡搜尋。但沒有人承認。

陳抗盯著那行紅字。說實話,這也是他心裡的問題,這一切有什麼意義?一面牆,幾句話,能改變什麼?

但他不喜歡這種方式。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提問的方式是用紅色,在正中央,像某種宣戰佈告。

小芸走過來,低聲說:「要擦掉嗎?」

「按照約定,不能隨意擦掉別人的字。」陳抗說。

「但這有點……」

「我知道。」

林老師走進教室時,也看到了那行紅字。她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什麼,開始上課。

但整節課,那行紅字像一道傷口,在牆上,也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裡。

下課後,有人在紅字下面用藍色寫:「意義是自己找的。」

旁邊有人用綠色寫:「意義是大家一起創造的。」

再旁邊有人用黃色寫:「也許沒有意義,但有真實。」

漸漸地,紅字被各種回應包圍了,像一個問題引發了一場小型的、粉筆字的辯論。

陳抗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是意義。不是一個標準答案,而是一個持續的對話過程。問題被提出,回應出現,對話繼續。

放學後,陳抗、小芸、欣瑜留下來整理教室。牆面前還圍著幾個同學,在看那些新增的回應。

「你們覺得是誰寫的?」欣瑜小聲問。

「不知道。」陳抗說,「但寫得沒錯。這確實是一個需要問的問題。」

「你會怎麼回答?」小芸問。

陳抗看著牆。現在那裡有將近五十條留言,各種顏色,各種字跡,各種心情。有人困惑,有人堅定,有人開玩笑,有人認真。

「我的答案是,」他說,「意義在於我們願意一起問問題,也願意一起尋找答案。即使找不到,至少我們一起在找。」

欣瑜點頭。「比起之前那些完美的標語,至少這些話是我們自己寫的。至少我們在說真話,即使真話很亂、很矛盾、很困惑。」

他們開始擦拭黑板,整理桌椅。工作到一半,林老師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相機。

「可以拍下來嗎?」她問,「紀錄一下第一天的牆。」

大家都點頭。

林老師從不同角度拍了幾張照片。「我會洗出來,放進班級相簿。等你們畢業後,也許會想看看這個時候的自己,寫了什麼,想了什麼。」

拍完照,她看著那面牆,突然說:「你們知道嗎?我當老師這麼多年,看過很多教室佈置比賽。評分標準總是:美觀、創意、教育意義。但從來沒有『真實』這一項。」

「因為真實不美觀?」小芸問。

「因為真實太複雜。」林老師說,「美觀可以打分,創意可以評比,教育意義可以包裝。但真實……真實有時候很亂,很矛盾,甚至很醜。但它是活著的證明。」

她走到牆前,指著那些字。「這些話,如果拿去比賽,一定不會得獎。太亂了,沒有主題,沒有設計感。但對我來說,這是我看過最棒的教室佈置。因為它是活的,在呼吸,在生長。」

陳抗感到胸口一陣溫熱。他想起自己撕掉便利貼時,從沒想過會走到這裡,從一個破壞行為,到一場班級討論,到一次投票,到一面正在生長的對話牆。

這不是計畫好的,不是設計好的,是自然發生的,像種子落在合適的土壤,自己長出來了。

「明天還會有人寫嗎?」欣瑜問。

「會吧。」林老師微笑,「因為一旦開始說話,就很難停下來。一旦開始真實,就很難回到虛偽。」

他們離開教室時,天色已經暗了。陳抗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在暮色中,那些粉筆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見,像一羣安靜的、發光的螢火蟲,棲息在牆面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小芸突然說:「我有一個想法。」

「什麼?」

「我們在標本室也弄一面牆怎麼樣?給分享會的人寫。每個月聚會時,大家寫下那個月的心情,或想說的話。」

「像時間膠囊,但持續的?」陳抗問。

「對。等我們都畢業了,離開學校了,那面牆還在。後來的學弟妹如果發現了,會看到一條時間線,從林老師那屆開始,到我們,到後面的人。看到不同世代的人,在同樣的地方,有過同樣的困惑,做過同樣的嘗試。」

陳抗想像那個畫面:標本室的一面牆,佈滿了跨越二十年的字句。從1999年到2023年,再到更遠的未來。一條看不見的線,連接起所有曾經真實過的人。

「這個想法很好。」他說。

「那我們下個月分享會時提出來。」

「好。」

他們在路口分手。陳抗獨自走完剩下的路,腦海裡一直是那面牆的畫面有混亂的,真實的,活著的。

到家後,他沒有立刻寫作業,而是拿出素描本,憑記憶畫下那面牆的樣貌。他盡量畫出每個細節:那個大大的「呼吸」,那棵樹,那些對話,還有中央那行刺眼的紅字「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畫完後,他在畫紙邊緣寫下一行小字:

「意義是:即使懷疑,仍在場。即使困惑,仍說話。

即使無解,仍尋找。這面牆不是答案,是提問。而提問本身,已是回答。」

他把畫紙撕下來,摺好,放進鐵餅乾盒。

現在盒子越來越滿了。每個物品都對應著一個時刻,一個選擇,一個小小的真實。

陳抗蓋上盒子,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響,像某種確認:我在。我紀錄。我記得。

那天晚上,他夢見自己在一面無限延伸的牆上寫字。牆面是白色的,沒有邊界,他拿著粉筆一直寫,寫下的字句在他身後發光。回頭看時,發現那些光組成了一個星座的形狀,不完美,不規則,但真實存在,在黑暗的夜空中,自己發光。

醒來時,晨光剛透過窗簾縫隙。陳抗躺在牀上,回想那個夢。

牆上開出的花,不是真正的花,是字句,是對話,是真實的表達。

它們不會凋謝,只會被新的字句覆蓋,或隨著時間模糊。

但它們存在過。

在牆上,在記憶裡,在那些敢於書寫的人心裡。

而今天,牆面會繼續生長。會有新的字句加入,新的對話展開,新的真實被說出來。

陳抗起牀,準備上學。

今天,他也會在牆上寫點什麼。

不是什麼偉大的宣言,只是此時此刻的真實。

也許是:「昨晚做了個好夢。」

也許是:「今天有點累。」

也許是:「謝謝你昨天寫的話。」

無論是什麼,那是他的聲音,他的存在,他在場的證明。

而這就是意義。

不是宏大,不是永恆,不是正確。

只是:在場。說話。真實。

在一個要求沉默的世界裡,堅持發出聲音。

在一個要求統一的世界裡,堅持成為自己。

在一個要求完美的世界裡,堅持擁有刮痕。

這面牆,就是刮痕的集合。

而他們,就是刮痕的創造者。

在牆上,也在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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