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社团活动时间。

林雪见抱着素描本从美术教室出来,打算去图书馆找几本关于透视技法的参考书。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各自的社团活动室,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动。

她推了推眼镜,脚步平稳地走向楼梯。

然后在楼梯拐角处,她停下了。

往下半层,在通向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上,有两个人。

林星语坐在轮椅上,浅米色的薄毯盖在膝盖上。她的对面站着沈清歌

两个人正在说话。

距离有点远,雪见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能看到沈清歌微微俯身的姿势,能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指着上面的什么给星语看。星语仰着头,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边缘。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沈清歌说了句什么,星语轻轻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微笑,而是更真实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她还抬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解释什么。沈清歌认真听着,然后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扬,但确实是笑了。

雪见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抱着素描本。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挪不动。

她想下去,想走到姐姐身边,想像平时那样站在轮椅旁,用身体隔开所有外人。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看到了——星语和沈清歌之间那种氛围。

不是刻意的亲近,而是一种……自然的、专注的交流。沈清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刻意放柔声音,也没有过分小心翼翼。她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同学那样,认真地和星语讨论。

而星语,在那个状态下,看起来……很自在。

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防御姿态,没有刻意放慢的语速,就是很自然地,在和一个能理解她说话的人对话。

雪见的胸口突然闷闷的。

她想起自己每次和姐姐说话时,总是词不达意。想说“今天天气很好”,出口变成“温度适宜,降水概率低”;想说“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出口变成“颜色搭配符合视觉舒适度”;想说“我担心你”,最后只能变成沉默的跟随和笨拙的守护。

而沈清歌,那个永远理性、永远从容的沈清歌,似乎能很自然地就和姐姐聊起来。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校刊的策划案?活动的方案?

雪见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没参与的那个世界,姐姐和别人在其中交谈甚欢。

走廊那头,沈清歌直起身,看了看手表,又对星语说了句什么。星语点头,挥手道别。沈清歌转身离开,脚步依然精准从容。

星语自己推着轮椅,准备离开。她的左手——雪见注意到——轻轻按在扶手上,手指的姿势有点不自然。

是又疼了吗?手心又发红了吗?

雪见想下去问,但身体还是动不了。

直到星语的轮椅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里,雪见才慢慢松开抱着素描本的手。本子的边缘已经被她握得微微变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因为常年握笔,指节处有薄薄的茧。这双手会画画,会整理数据,会维修轮椅。

但这双手,不会像沈清歌那样,拿着策划案和姐姐讨论什么“校刊专栏”或“活动流程”。

这双手,只会笨拙地、沉默地,在姐姐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者在她手心发烫时,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雪见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去图书馆。

她回了美术教室。

下午的美术教室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画画。雪见走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那个,光线最好的位置。

她摊开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下。

线条一开始很轻,很犹豫。画的是窗外的树影,但形状模糊,没有重点。

雪见皱起眉,擦掉,重画。

这次线条变重了,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面。树的轮廓生硬,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又擦掉。

第三次,她换了支更软的铅笔,试图画出光影的渐变。但手在抖——很轻微的抖,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画出来的影子边缘模糊,很不自然。

“啧。”雪见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把那张纸整个撕下来,揉成一团。

纸团扔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有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大家都知道,林雪见画画时最好别打扰——她对自己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

雪见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次她不画风景了。她开始画人像。

铅笔在纸上勾勒出轮廓——纤细的肩膀,微卷的长发,总是微微低垂的眉眼。是她画过无数次的,姐姐的侧脸。

线条流畅了许多。雪见的手稳下来了,眼睛专注地盯着纸面,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她画星语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毯子盖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着扶手。她画星语微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她画星语认真听人说话的样子,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

一张,又一张。

画到第四张时,她开始画星语和沈清歌站在一起的样子。

铅笔停住了。

她看着空白的部分,那里应该站着另一个人——身材高挑,金丝眼镜,永远笔挺的站姿。但她画不出来。

不是不会画,是不想画。

铅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留下一个个灰色的小点。雪见盯着那些点,眼神有些空洞。

“雪见?”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雪见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林月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容:“果然在这里。我给你带了蜂蜜水,画画久了要补充水分。”

她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雪见桌角,目光自然落在素描本上。

“在画星语?”月瑶轻声问,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画得真好。”

雪见合上本子:“练习。”

“我知道你认真。”月瑶微笑,手很自然地搭在雪见肩上,“但也要注意休息。手指怎么了?”

雪见低头,看到自己握笔的右手食指侧面,因为用力过度,皮肤有点发红。她把手收回来:“没事。”

月瑶没追问,只是打开保温杯:“喝点水。温度刚好。”

雪见接过,小口喝着。水温确实是刚好的,蜂蜜的甜度也刚好——月瑶总是能把一切做到“刚好”。

“我刚才看到星语了。”月瑶随口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和沈清歌在讨论校刊的事。好像是要开一个什么新专栏,沈清歌想邀请星语参与。”

雪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星语看起来挺感兴趣的。”月瑶继续说,声音温柔,“沈清歌确实有能力,她策划的活动总是很成功。有她带着,星语能学到不少东西。”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表情是欣慰的。

雪见看着姐姐的侧脸,喉咙有点堵。

她想说: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帮姐姐,我也可以和她讨论事情,我也可以……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沈清歌那样。她不懂活动策划,不懂校刊运营。

她只会画画。只会用画笔记录姐姐的样子,只会用沉默的方式守护在旁边。

笨拙的、无效的守护。

“雪见?”月瑶回过头,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有点白。”

“……没事。”雪见放下杯子,“我想继续画。”

“好。”月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画太久,晚饭前要回家。爸爸说今晚厨师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她说完,转身离开美术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雪见重新打开素描本。

铅笔再次落下,但这次画的不是星语。

她画了一团乱线。交叉的,纠缠的,没有规律的线。铅笔在纸上疯狂地移动,一层又一层,直到整张纸几乎被涂黑。

画到最后,铅笔芯“啪”一声断了。

雪见看着断掉的笔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收拾东西,离开了美术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墙上。

她走得很慢,手里紧紧抱着素描本。

本子里夹着今天画的所有画——那些星语的侧脸,那些微笑,那些温柔的样子。

还有最后那张,一片混乱的涂黑。

像她此刻的心情。

—— (◍>◡<◍)分割线 (◍>◡<◍)——

回到家时,星语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认真看着。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对雪见笑了笑:“回来了。”

“嗯。”雪见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

“姐姐在厨房,说要亲自做今晚的菜。”星语合上书,推着轮椅靠近一点,“你画画累了吗?脸色有点不好。”

雪见顿了顿:“……不累。”

她走到沙发旁,在星语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星语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星语侧过头看她:“今天画了什么?”

“……风景。”雪见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素描本的边缘。

“可以给我看看吗?”

雪见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星语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期待。像每次她画出新作品时,星语总会这样看着她,真诚地想要欣赏。

但今天,她不想给。

因为那些画里,有她不敢说出口的情绪。有她的笨拙,她的不安,她看到姐姐和别人站在一起时,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

“……还没画完。”雪见别过脸,“下次。”

“好。”星语的声音依然温柔,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雪见放在沙发上的左手。

“手怎么这么凉?”星语轻声问,手指很自然地覆上来,包裹住雪见微凉的指尖,“画画教室没开暖气吗?”

雪见的身体僵住了。

星语的手比她小一圈,手指纤细,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细腻苍白。但此刻,那只手是温热的,柔软地包裹着她的指尖。

那种温度,从指尖一路传到心脏。

“开了……”雪见的声音有点哑,“可能……坐久了。”

“嗯。”星语点点头,没有松开手,反而用拇指轻轻摩挲雪见的手背,“那要多活动活动。手指对画画的人来说很重要。”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雪见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喉咙更紧了。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星语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星语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她任由雪见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雪见的手背:“怎么了?”

“……没事。”雪见松开手,站起来,“我去洗手,准备吃饭。”

她快步走向洗手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深深吸气。

镜子里,她的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心里那团杂乱的线,还在。

而且越缠越紧。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