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節 距離的練習

回家後的第一週,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婉柔早上醒來,會不自覺地看向床頭鬧鐘,以為會聽到晨訓的鈴聲。刷牙時,她會習慣性地做幾個拉伸動作。吃早餐時,手指會在桌上敲出排練時的節奏。

藝術中心的六週像一場濃縮的夢,醒來後,現實世界顯得平淡而寬鬆。

「怎麼了?還在想培訓營的事?」媽媽端來水果,在她對面坐下。

婉柔點點頭,叉起一塊蘋果:「有點不習慣。在那邊每分鐘都有事做,現在突然空下來了。」

「那就給自己制定計畫,」媽媽建議,「你不是說要每天保持練習嗎?」

「嗯,早上基礎訓練,下午劇目複習,晚上看舞蹈影片學習。」婉柔翻開筆記本,上面是她回家後制定的日程表,「但一個人練,總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律川?」媽媽輕聲問。

婉柔臉一熱,沒有否認。六週來幾乎每天都和律川一起訓練、一起創作、一起討論,現在突然變成一個人,確實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缺。

「他決定好了嗎?去舞蹈學院還是青年舞團集訓?」

「他說今晚會打電話告訴我決定。」

實際上,從回家那天起,婉柔和律川就保持著聯繫,但都是簡短的訊息,沒有深入討論那個決定。婉柔知道這對律川來說是個艱難的選擇,她不想給他壓力。

下午練習時,婉柔把手機放在音響旁,播放他們作品的音樂。當音樂進行到雙人互動的部分時,她會不自覺地停下來,想像律川在對面該做的動作,想像他的手會如何引導,想像他的呼吸節奏。

第一次獨自完成完整排練時,她在最後的開放結尾處愣住了。沒有律川在那裡,沒有當下的互動,沒有眼神交流,那個「靜止的瞬間」失去了靈魂。

她坐在地板上,汗順著臉頰滑落。原來雙人舞真的不只是兩個人跳舞那麼簡單,它是對話,是能量交換,是共同創造的魔法。缺少任何一方,魔法就消失了。

手機震動,是雨萱的訊息:「一個人練習好難!我總是不自覺地看向旁邊,以為你還在!」

婉柔苦笑回覆:「我也是。剛才對著空氣伸手,差點摔倒。」

「我們快點視頻練習吧!後天怎麼樣?」

「好。」

晚上七點,婉柔的手機準時響起。是律川的視訊來電。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螢幕上出現律川的臉,他坐在書桌前,背景是熟悉的房間。六週不見,他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眼神似乎更沉穩了。

「在家練習還習慣嗎?」律川先開口。

「不太習慣,」婉柔誠實地說,「總覺得少了什麼。你呢?」

「我也是。今天早上差點遲到,因為沒聽到晨訓鈴聲。」

兩人都笑了,笑容裡有種共享回憶的溫暖。

沉默了幾秒,律川說:「我決定了。」

婉柔握緊手機:「嗯。」

「我接受舞蹈學院的預錄取。」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句話時,婉柔的心還是微微沉了一下。但她立刻調整情緒,露出真誠的笑容:「恭喜你!這是很好的機會。」

「謝謝。」律川看著螢幕,眼神複雜,「我考慮了很久。青年舞團集訓只有三週,雖然機會難得,但不保證未來。舞蹈學院是三年系統學習,還有獎學金。從長遠看,這條路更穩固。」

「你說得對,」婉柔點頭,「而且你媽媽一定也會為你驕傲。」

提到媽媽,律川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嗯。我今天去看了她,告訴她這個消息。我想她會高興的。」

「那集訓那邊,你拒絕了嗎?」

「還沒,明天正式回覆。」律川停頓了一下,「婉柔,對不起。說好要一起參加集訓的。」

「不要說對不起,」婉柔認真地說,「你做了對你最好的選擇,我為你高興。而且,我們說過的,距離不是問題。我們依然是搭檔。」

「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婉柔微笑,「而且,這樣我們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成長,學習不同的東西,然後互相分享。等我們再見面時,都會是更好的舞者。」

律川靜靜看著她,良久,輕聲說:「謝謝你,婉柔。謝謝你的理解。」

「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距離的練習』?」婉柔轉移話題,讓氣氛輕鬆起來,「我一個人排練時,總是在雙人互動的部分卡住。」

「明天就可以開始,」律川說,「我們可以約定每週三、六晚上視頻排練,每次兩小時。其他時間各自練習基礎和單人部分。」

「好!那明天晚上七點?」

「七點。」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關於回家後的調整,關於未來的計畫,關於雨萱和其他同學的近況。掛斷電話時,婉柔感到一種奇特的平靜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第二天,婉柔按照計畫練習。有了昨晚的約定,她感覺動力更足了。上午專注於基礎訓練,下午複習單人部分,晚上準備和律川的第一次視頻排練。

七點整,律川的視訊邀請準時發來。接通後,婉柔看到他那邊也布置成了簡易的練習空間移動了家具,清理出一塊空地。

「先熱身?」律川問。

「好。」

他們同時開始熱身,透過螢幕看著彼此的動作。這種感覺很奇妙儘管不在同一個空間,但做著相同的動作,保持著相同的節奏。婉柔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模仿律川的細節調整,而律川也會偶爾停下來觀察她的動作。

熱身結束,他們開始排練作品。沒有音樂,先梳理結構。

「從開頭的孤獨段落開始,」律川說,「我們各自跳,然後討論問題。」

婉柔點頭,退到螢幕外,給自己留出空間。當她再次進入畫面時,已經進入了狀態。

黑暗中的摸索,孤獨的行走,封閉的姿勢。即使隔著螢幕,即使知道律川在另一端看著,她依然能夠完全投入。這是六週培訓教會她的真實表達不需要觀眾,只需要誠實面對自己。

跳完自己的部分,她回到螢幕前,氣喘吁吁。律川那邊也剛結束,額頭有細密的汗珠。

「你的開頭動作,第三個旋轉後的停頓,可以再延長半秒,」律川說,「給觀眾更多時間感受你的孤獨。」

「好。你的第二段,那個向前推進的動作,步伐可以更大一點,現在感覺有點猶豫。」

「收到。」

他們就這樣一點點調整,雖然無法實際配合,但透過觀察和討論,依然能夠改進自己的部分。然後是雙人互動的段落——這是最難的部分。

「我們試試想像練習,」律川提議,「閉上眼睛,想像對方在面前,然後做動作。不追求完整,只感受能量的流動。」

婉柔閉上眼睛。一開始很難,腦海中的律川是模糊的。但隨著音樂在腦海中響起,隨著身體記憶的喚醒,那個影像漸漸清晰起來他手的溫度,他呼吸的節奏,他引導時的力道。

她開始移動,手向前伸,在想像中觸碰到律川的手。然後是試探性的退縮,猶豫的接近,緩慢的建立信任。雖然沒有實際的觸碰,但那種情感的流動是真實的。

睜開眼睛時,她看到螢幕那端的律川也剛剛結束,眼神中有種深邃的專注。

「怎麼樣?」他問。

「很奇妙,」婉柔說,「雖然沒有實際接觸,但能感覺到那種……連接感。」

「我也是。」律川點頭,「那我們每週用這種方式練習雙人部分,然後週末見面時實際配合。」

「週末見面?」婉柔驚訝。

「我查過了,舞蹈學院八月二十日開學,青年舞團集訓八月五日開始,到二十五日結束。中間有重疊,但八月的前兩個週末,我們可以約在藝術中心見面,那裡有練習室可以租用。」

這個計畫讓婉柔眼睛一亮:「真的嗎?那太好了!」

「而且,」律川繼續,「集訓結束後,你回家休息幾天,我九月初開學,那時候我們還可以再見一次。」

有了這些具體的見面計畫,「距離」突然變得不那麼可怕了。他們可以每週視頻練習保持狀態,每月實際見面深化配合,其他時間各自學習成長。

第一次視頻排練結束時,已經晚上九點。兩個小時過得飛快。

「下週三同一時間?」律川問。

「嗯。這週我先完善單人部分,下次我們專注雙人互動的想像練習。」

「好。還有,別忘了基礎訓練。舞蹈學院的老師說,入學後會有嚴格的基礎測試。」

「我會記住的。」

掛斷電話,婉柔感到一種久違的充實感。雖然律川不能一起參加集訓,但他們的夥伴關係沒有改變,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

接下來的日子,婉柔嚴格執行自己的訓練計畫。早上六點起床,晨跑,拉伸,基礎功練習。上午學習舞蹈理論,看經典舞作影片並做筆記。下午劇目排練,晚上有時和雨萱視頻交流,有時和律川練習。

雨萱也在為集訓做準備,她們經常分享訓練心得。

「我昨天試了你說的靜止練習,」雨萱在視頻中說,「在動作最激烈的時候突然完全停止,保持十秒。天啊,那種張力太強了!」

「鄭老師教的這個方法真的很好,」婉柔說,「讓舞蹈有了呼吸感。」

「你和律川的視頻練習怎麼樣?有效果嗎?」

「有效果,雖然比不上實際配合,但至少能保持狀態和默契。而且我們約了八月的兩個週末見面,實際排練。」

「真好!我和陳昊、雅文也約了週末一起練習,互相看看作品。」

有夥伴,有目標,有計畫,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七月底,離青年舞團集訓開始只剩一週。

這天下午,婉柔收到一個厚厚的信封,是集訓的正式通知和詳細資料。集訓地點在國家舞蹈學院,時間八月五日至二十五日,全天密集訓練,週日休息。需要自備的裝備清單很長,日程安排很滿,還有幾篇預先閱讀的理論文章。

看著那些要求,婉柔既興奮又緊張。這將是另一個層次的挑戰。

晚上和律川視頻時,她分享了這個消息。

「看起來很嚴格,」律川看著她發過去的日程表照片,「但你能應付。六週的培訓營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但我還是緊張。這次是國家級的舞團,學員水平一定很高。」

「你的水平也很高,」律川認真地說,「別忘了,你是被選中的。鄭老師、林老師他們看到了你的潛力。」

婉柔想起鄭老師的話「你找到了自己的舞蹈語言」。是的,她有自己的優勢,不需要和別人比較。

「舞蹈學院那邊怎麼樣?有收到更多資訊嗎?」她問。

「有,入學測試的詳細要求發來了。除了技術考核,還有即興創作和理論筆試。」律川說,「我正在準備。」

「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做你的模擬考官。」

「好啊,這週末視頻時試試。」

他們約定了週六的模擬測試,然後繼續常規的排練。隨著集訓和開學日期臨近,兩人都更加努力,因為知道即將面臨新的挑戰。

週六的模擬測試,婉柔認真扮演考官角色。她從網上找了各種音樂片段讓律川即興發揮,提出理論問題考他,還讓他模擬技術考核的流程。

律川的表現一如既往的穩定。技術動作精準,即興創作有想法,理論知識扎實。結束後,婉柔給出反饋:

「技術部分沒問題,但即興時可以更大膽一些。有時候感覺你在控制自己,怕犯錯。但即興就是關於冒險和意外。」

「你說得對,」律川點頭,「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問題。」

「那就把它當作入學後的目標之一學會在不確定中跳舞。」

「好目標。」律川微笑,「那你呢?集訓的目標是什麼?」

婉柔思考了一下:「我想……找到自己的風格。不是模仿任何人,不是符合任何標準,是真正屬於我的舞蹈風格。」

「你已經在路上了,」律川說,「在《裂縫中的光》裡,我看到了你的風格是如此細膩、真實、充滿情感的流動。」

「但那只是開始,」婉柔說,「我想探索更多可能性。」

「那就去探索,我會在另一端做同樣的事。然後我們分享,我們成長。」

這種並肩成長的感覺,即使隔著距離,依然強烈而真實。

八月的第一個週末,他們如約在藝術中心見面。婉柔提前一天到達,住在附近的旅館。第二天早上九點,她在練習室門口見到了律川。

六週培訓營結束後,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律川看起來瘦了一些,但更精實了,曬黑了一點,眼神依舊專注。

「好久不見,」他說。

「好久不見,」婉柔微笑,「兩個星期,感覺像兩個月。」

「因為每天都視頻,反而覺得更久了?」

「可能是吧。」

他們租用的練習室不大,但足夠兩人使用。簡單寒暄後,立刻開始熱身。沒有時間浪費,只有兩天,他們要完成很多工作。

實際配合比想像中順利。雖然兩週沒有實際接觸,但每週的視頻練習和想像訓練起到了作用。肌肉記憶還在,默契還在,甚至因為各自的獨立練習,帶來了一些新的理解和調整。

「你的重心轉移比之前更流暢了,」律川在休息時說,「尤其是在轉身接跳躍的段落。」

「我加強了核心訓練,」婉柔擦著汗,「你呢?你的手臂線條更延伸了,看起來更有空間感。」

「舞蹈學院的老師給了一些建議,關於如何用肢體佔據空間。」

他們交換著各自的進步,討論著如何融入作品中。下午排練時,他們嘗試了一些新的編排不是大改,而是微調,讓作品隨著他們的成長而成長。

第二天,他們排練了完整版,並錄影記錄。回看錄影時,兩人都有些驚訝。

「我們進步了,」律川說,「即使沒有一起訓練,各自練習也能帶來整體的進步。」

「因為我們在練習時都想著彼此,」婉柔說,「想著如何讓自己的部分更好地配合對方的部分。」

這或許就是理想搭檔關係的模樣,即使不在身邊,也在心中為對方保留位置,在成長時考慮如何與對方同步。

週日下午,分別的時刻又到了。這次沒有培訓營結束時那種濃重的離別感,因為知道很快會再見,下週末還有一次見面,集訓結束後還有,未來還有很多次。

「集訓加油,」律川在車站說,「記住,真實比完美更重要。」

「你也是,入學測試加油,」婉柔說,「記住,在不確定中跳舞。」

他們微笑著告別,沒有擁抱,但眼神交流中包含了所有的祝福和鼓勵。

回程的車上,婉柔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心裡充滿了平靜的力量。她知道,前方的集訓會很艱難,會遇到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會面臨新的挑戰和質疑。

但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舞蹈語言,找到了真實表達的勇氣,找到了即使相隔千里也能並肩前行的夥伴。

距離不是分隔,是另一種形式的連接。

練習不只發生在訓練館,也發生在每一天的堅持中,每一次的選擇中,每一份不放棄的決心中。

而她和律川的故事,他們關於舞蹈、關於成長、關於微光之間的故事,正在以新的方式繼續書寫。

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舞台,不同的挑戰中,他們各自成長,各自發光。

然後在適當的時候,帶著新的光芒重逢,創造出比從前更加燦爛的舞蹈。

車子到站,婉柔提起行李下車。夏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明天,她將前往國家舞蹈學院,開始新的旅程。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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