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转身，只是侧着脸，对着左前方那片最浓的黑暗。

安静了两秒。

“啧。”

一声不耐烦的咂嘴声从熙苒正后方的树丛里传来，和熙苒看的方向完全相反。

树枝被粗暴地拨开，林枝枝走了出来。

她没看熙苒，反而先斜眼瞥向熙苒刚才盯着的左前方，语气里全是不爽。

“还不出来吗，江袅袅同学？”

林枝枝抱着手臂，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藏给谁看呢？位置早她妈暴露了。”

她顿了顿，下巴朝熙苒的方向抬了抬，话却是说给左前方听的。

“你就是白凛凛身后的幕后主人吧。”

这句话扔出来，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熙苒一直平静的表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眼珠极缓地转向林枝枝，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左前方的树影晃动了一下。

江袅袅走了出来。

月光下，她脸上惯有的温柔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计划后的、冰冷的平静。

她白色头发在暗红的花海上显得很扎眼。

她走出来的位置，正好隔在林枝枝和熙苒中间。

她面向林枝枝，背对着熙苒，开口时，声音还是那么轻缓，但内容已经截然不同。

“我不允许你欺负熙苒同学。”

江袅袅说，语气理所当然。

林枝枝直接笑出了声，短促又讽刺。

“开什么玩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直接指向江袅袅身后那个黑黢黢的土坑。

“你明明就是想将熙苒骗到陷阱前，然后杀了她。”

“颜料都没干的路标，这满地的红花儿，还有这个坑，手艺不错啊，江袅袅同学。”

她歪着头，看着江袅袅瞬间冷下来的脸，笑容咧得更开，露出点虎牙。

“现在还在这里装什么呢？”

林枝枝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蛊惑般的，沙哑的兴奋。

“来吧，放纵自我吧。别再指示白凛凛那个废物了。”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江袅袅。

“你和我，都是同类。”

“亲自动手的霸凌，”

林枝枝一字一顿。

“才叫痛快！”

风穿过蔷薇花海，带起一阵甜腻的、令人头晕的香气。

江袅袅没立刻说话。

她确实没察觉到林枝枝的跟踪。

她全部的注意力，从改动路标开始，就牢牢锁在熙苒身上。

她用自己的魔力掩盖了气息，按理说，熙苒不可能察觉。

问题出在身后这个“暴力女”身上。

是林枝枝的跟踪暴露了位置，被熙苒察觉了。

计划失败了。

干净利落的“意外”已经不可能。

眼下需要改变策略。

江袅袅很快做出了判断。

她脸上的冰冷稍稍融化，重新挂上一点那种熟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担忧。她转向熙苒，声音软了下来。

“熙苒同学，你没事吧？这里很危险，我带你离开。”

她在扮演一个恰好撞见同学被不良少女威胁的、善良的转学生。

“少来这套。”

林枝枝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似乎对揭穿江袅袅的伪装乐在其中。

“戏还演？你刚才蹲在树后面盯着她往坑边走的时候，可没想带她离开。”

场面僵持住了。

三个人站在诡异的红蔷薇花海里，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林枝枝，兴奋，直白，带着看穿一切的挑衅。

江袅袅，表面温柔，内里快速算计着新方案。

而熙苒……

从林枝枝说出“白凛凛身后的幕后主人”那句话开始，她就陷入了沉默。

她没看江袅袅伸出的手，也没理会林枝枝的挑衅。

她微微低着头，黏着污渍的头发垂下，遮住了一半眼睛。

她在思考。

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还有一个人？

除了林枝枝以外，还有一个人？

谁？在哪里？她刚才感知到的跟踪感，难道不是单一的？

以及，更关键的是！

“凛凛背后的主人……”

熙苒在心里慢慢地重复这个词组。

什么意思？

凛凛是她一个人的。

从头发丝到脚趾，从恐惧的颤抖到不得不执行命令时的屈辱表情，都是她的。

是她精心挑选、一手培养、牢牢掌控的。

主人？

除了她熙苒，凛凛怎么可能还有别的主人？

这个说法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却无法忽视的不悦。

像平整的丝绸上出现了一道陌生的皱痕。

她终于抬起了头。

目光先落在林枝枝脸上，仔细打量这个突然跳出来、说话肆无忌惮的转学生。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向江袅袅的背影。

这个温柔完美的江袅袅，是“主人”？

熙苒想起了温泉里江袅袅说的话，想起了她看凛凛的眼神，想起了她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和“安慰”。

如果……如果林枝枝说的是真的？

如果江袅袅也在对凛凛下达指令？

如果凛凛那些细微的，连自己都可能没察觉的依赖和倾向，是源于另一个人的影响？

熙苒忽然想起了凛凛最近偶尔的走神，想起了她提起江袅袅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放松……

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刺进了熙苒心脏最偏执的角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浴衣上已经干涸发硬的污渍块。

那是凛凛今晚留下的“作品”。

她的东西，被别人碰过了？

哪怕只是“主人”这样一个名号，哪怕只是可能，哪怕只是未经证实的指控……

都不行。

绝对，不行。

花海里的空气，不知不觉变得更重了。

甜腻的花香里，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熙苒。

她依旧没说话。

但她看着江袅袅背影的眼神，已经和几分钟前欣赏“凛凛准备的游戏”时，彻底不同了。

那里面没有了愉悦，没有了享受。

只剩下深潭般的、正在凝结的审视。

以及审视之下，悄然涌动的、极度危险的暗流。

林枝枝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看看突然沉默得异常的熙苒，又看看背对熙苒、似乎还在思考如何圆场的江袅袅，嘴角勾起的笑容变得有点玩味。

好像……戳到有意思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