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烫。
林楠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停。
昨晚的事。
像一块石头。
沉在心底。
他努力不去想。但做不到。
每次路过能反光的东西——商店橱窗，汽车玻璃，甚至水洼——他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
确认。
还是林楠。
不是别人。
不是她。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走进校园。人渐渐多起来。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声音。
他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林楠！”
有人叫他。
他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抬头。
苏晓正从侧面跑过来。马尾辫一跳一跳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早啊！”她跑到跟前，很自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今天气色不错嘛！”
林楠扯了扯嘴角。
“早。”
“上周五你怎么溜那么快？”苏晓跟他并肩走着，“我还想叫你一起去奶茶店呢。”
“有点累。”林楠简短地说。
“哦哦，也是。”苏晓点点头，“对了，今天下午有数据挖掘导论，记得吧？老师说可能要布置大作业。”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
小组作业。
他最怕的东西。
“希望不是小组的。”他小声说。
“啊？为什么？”苏晓歪头看他，“小组作业多好啊，可以偷懒……不是，是可以互相帮助！”
林楠没接话。
他想起了高中。那些被迫分组的时刻。他永远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尴尬地站在一边。等着老师把他硬塞进某个组。
那种感觉。
像被施舍。
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女生。理论上应该更容易融入。
但他更害怕。
怕太近的距离。怕被人看出破绽。怕不经意间的触碰。怕一切需要卸下防备的互动。
“反正……”他含糊地说，“一个人做比较自在。”
苏晓眨眨眼。
“可老师要是强制分组呢？”
林楠沉默了。
是啊。
要是强制呢？
***
下午的课。
教室坐满了人。林楠选了靠后的位置。苏晓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
陈屿坐在前排。背影挺直。偶尔低头记笔记。
林楠尽量不去看。
但视线总会飘过去。
然后迅速移开。
课上了一半。老师敲了敲讲台。
“同学们，注意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这门课有个期末大作业。”老师说，“需要你们用我们学过的算法，对一个真实数据集进行分析。要求写报告，做可视化，还要做展示。”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别急。”老师笑了，“考虑到工作量，我要求你们三人一组。自由组合。下课前把组员名单报给我。”
林楠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苏晓在旁边兴奋地戳他胳膊。
“三人！正好！我们俩一组，再找一个！”
林楠没说话。
他看着老师。希望老师能改变主意。希望这只是个玩笑。
但老师已经开始讲作业的具体要求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楠握着笔。手指有点凉。
下课铃响了。
“好了，现在开始组队吧。”老师说，“半小时内把名单交上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声。笑声。
“林楠林楠！”苏晓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快点找第三个人！找谁好呢？”
林楠环顾四周。
周围的学生已经开始凑堆了。三三两两。很快就能看出哪些人已经组好了。
他认识的人不多。
除了苏晓。
还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前排飘。
陈屿还坐在原位。没动。似乎在整理笔记。
“要不……”林楠艰难地开口，“我们找个不太熟的？这样分工清楚，做完就散。”
“啊？”苏晓皱眉，“那多没意思。小组作业就是要跟朋友一起做才好玩啊！”
她顿了顿。
“对了！陈屿！”
林楠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屿肯定还没组队！”苏晓兴奋地说，“他平时也不怎么跟别人一起。我们去问问他！”
“别。”林楠脱口而出。
声音有点急。
苏晓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楠张了张嘴。
找不到理由。
总不能说“我害怕他”吧。
“他……他可能已经有组了。”林楠勉强说。
“不会的。”苏晓很有信心，“你看，他还一个人坐着呢。”
确实。
陈屿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似乎在邀请他。但他只是礼貌地摇头。说了些什么。那些人就遗憾地走开了。
“看吧！”苏晓站起来，“我去问问！”
“等等——”
林楠想拉住她。
但已经晚了。
苏晓已经蹦跳着过去了。
林楠坐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见苏晓走到陈屿桌前。笑着说了什么。陈屿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晓的肩膀。
看向他。
林楠立刻低下头。
假装在翻书。
心脏跳得很快。
几秒钟后。苏晓回来了。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他说可以考虑！”她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不过要当面跟你聊一下。”
林楠抬起头。
“什么？”
“他说想听听你对作业的想法。”苏晓说，“毕竟上次你的作业写得很好嘛。他觉得跟你合作可能会有火花。”
火花。
林楠觉得这个词很刺耳。
“我……我没想法。”他干巴巴地说。
“哎呀别谦虚了。”苏晓拉他胳膊，“快起来，人家等着呢。”
林楠被拽了起来。
腿有点软。
他跟着苏晓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屿已经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很普通的打扮。
但在他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林楠同学。”陈屿开口。
声音平静。温和。
林楠点了下头。没敢看他的眼睛。
“苏晓说你们想组队。”陈屿说。
“是我们想邀请你！”苏晓抢着说，“我们俩一组，还差一个人。我觉得你特别合适！”
陈屿笑了笑。
“谢谢。”
然后他看向林楠。
“林楠同学怎么想？”
问题抛过来了。
林楠喉咙发紧。
他该怎么回答？
说“我不想跟你一组”？那太奇怪了。毫无理由。
说“好”？那意味着未来几周。甚至更长时间。他都要跟这个人近距离接触。讨论。分工。可能还要一起熬夜。
哪一种都让他恐慌。
“我……”他挤出声音，“我都行。”
“那就是同意啦！”苏晓开心地拍手，“太好了！我们三个一组！肯定能拿高分！”
陈屿没接苏晓的话。
他还是看着林楠。
那双眼睛。深邃。平静。
好像能看穿一切。
“林楠同学。”他又叫了一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加入你们组吗？”
他顿了顿。
补充了一句。
“我对你上次作业的思路很感兴趣。觉得合作可能会有效率。”
理由充分。
语气礼貌。
当着苏晓的面。
林楠根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拒绝。
他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苏晓欢呼，“那我们就算组队成功啦！我去跟老师说！”
她转身跑向讲台。
留下林楠和陈屿面对面站着。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周围的喧闹声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林楠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看得很仔细。
“林楠。”
陈屿叫了他一声。
不是“同学”。
就两个字。
林楠抬起头。
撞上他的视线。
“别紧张。”陈屿说，“只是作业而已。”
他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林楠耳朵里。
林楠想说什么。想辩解“我没紧张”。
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悄悄把手背到身后。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可能需要约个时间讨论一下分工。”陈屿拿出手机，“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我都可以。”林楠说。
“那就明天下午？”陈屿提议，“图书馆三楼有个小组讨论室。安静。”
明天。
这么快。
林楠又想点头。
但陈屿补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太赶，可以改时间。”
这句话。
听起来是体贴。
但林楠觉得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
“明天可以。”他说。
“好。”陈屿在手机上记下什么，“那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这个词让林楠心里一揪。
“嗯。”他又应了一声。
苏晓回来了。手里拿着张纸条。
“搞定啦！老师登记了！”她把纸条递给陈屿，“这是我们的组号。陈屿你拿着吧。”
陈屿接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那今天就先这样。”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对两人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消失在教室门口。
才松了口气。
肩膀垮下来。
“你怎么啦？”苏晓凑过来，“脸色好白。”
“没事。”林楠说，“可能……可能有点累。”
“哦哦，那赶紧回去休息吧。”苏晓很体贴地说，“明天还要讨论呢！对了，你觉得我们选什么数据集好？我听说有个电商用户行为的数据挺有意思的……”
苏晓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林楠听着。
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
晚上。
林楠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课本。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盯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嗒。嗒。嗒。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陈屿的眼睛。
那种平静的注视。
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作业而已。”
陈屿是这么说的。
真的只是作业吗？
林楠不信。
如果只是作业。为什么偏偏要找他？为什么当着苏晓的面直接邀请？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太多巧合。
就不像巧合了。
他拿起手机。
打开和陈屿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是上周。陈屿问他作业的事。他回了简短的一句。
现在。
他们的名字被绑在了一起。
在老师的名单上。
在未来的几周里。
他盯着那个头像。
一片深蓝色的海。
点开。
朋友圈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像他的人一样。
干净。整洁。但也难以捉摸。
林楠放下手机。
捂住脸。
该怎么办？
退出小组？现在去找老师说想换组？用什么理由？说“我跟陈屿合不来”？可他们根本没开始合作。
说“我想一个人做”？老师不会同意的。
没有退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像往常一样。
演戏。
微笑。
说“我没事”。
只是这次。
观众从所有人。
缩小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
还是他最怕的。
***
第二天。
下午一点五十。
林楠站在图书馆楼下。
他提前到了。
为了做准备。
心理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
走进图书馆。
冷气开得很足。他打了个寒颤。
三楼。
讨论室在走廊尽头。
他走过去。
脚步很轻。
到了门口。
门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
抬手。
敲门。
“请进。”
是陈屿的声音。
林楠推开门。
陈屿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
语气自然。
好像他们经常这样见面。
“嗯。”林楠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语。
“苏晓还没到？”林楠问。
“她刚才发消息说临时有事。可能要晚一点。”陈屿说，“我们先开始吧。”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单独。
和陈屿。
在这个封闭的小房间里。
“坐。”陈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楠坐下。
把书包放在腿上。抱紧。
“关于数据集。”陈屿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我找了几个备选。你看看。”
屏幕上列着几个数据集的简介。
林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扫了一遍。
“这个……用户评论情感分析的那个，我觉得不错。”他说。
“我也觉得。”陈屿点头，“数据量适中。可挖掘的点也多。”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上次作业用的也是情感分析算法。”
林楠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
“嗯。”他小声说。
“做得很好。”陈屿说，“特别是特征提取那部分。很有想法。”
夸赞。
但林楠听不出情绪。
“谢谢。”他说。
“那我们暂定这个数据集。”陈屿在电脑上做了标记，“接下来分工。你有什么偏好的部分吗？”
林楠想了想。
“我可以做数据清洗和预处理。”
这是最基础。也最不需要创意的部分。
安全。
“好。”陈屿说，“那我负责建模和算法调优。苏晓可以做可视化和报告撰写。”
他顿了顿。
“不过这只是初步分工。过程中可以调整。”
“嗯。”林楠说。
“那我们定一下时间表。”陈屿打开一个文档，“第一周完成数据清洗和探索性分析。第二周建模。第三周调优和可视化。第四周写报告和准备展示。”
他看向林楠。
“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林楠说。
“那每周我们至少碰面两次。”陈屿说，“周一和周四下午。地点可以在这里。或者咖啡馆。看你方便。”
两次。
林楠心里一沉。
“好。”他还是说。
“你的联系方式我有了。”陈屿说，“有问题随时沟通。”
他说得很平常。
就像普通同学讨论作业一样。
但林楠总觉得。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陈屿。”他忍不住开口。
“嗯？”
“你为什么……”林楠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该问什么？
为什么找我组队？
为什么对我这么关注？
为什么……
“什么？”陈屿看着他。
眼神平静。
林楠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摇头。
敲门声响起。
苏晓探头进来。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书包扔在桌上，“学生会突然开会，烦死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讨论到哪了？”
“刚分完工。”陈屿说。
“啊？已经分完了？”苏晓睁大眼睛，“我是不是错过重要部分了？”
“没有。”林楠说，“就是定了数据集和分工。”
他把分工说了一遍。
苏晓听完，点点头。
“没问题！可视化我最擅长了！包在我身上！”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
“那我们现在开始看数据？”
“好。”陈屿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三个人围在电脑前。
陈屿讲解数据集的背景。林楠提出清洗时可能遇到的问题。苏晓记录要点。
氛围居然……很和谐。
林楠偶尔会走神。
他偷偷看陈屿。
陈屿很专注。讲解的时候逻辑清晰。回答问题时耐心细致。
完全是一个优秀的组员。
没有多余的举动。
没有奇怪的问题。
就是正常的讨论。
难道……
真的是他想多了？
“林楠？”苏晓叫他。
“啊？”
“你发什么呆呢？”苏晓笑，“陈屿刚问你，那个缺失值处理用均值填充行不行。”
林楠回过神。
“哦……可以。但如果分布偏态严重，可能用中位数更好。”
“有道理。”陈屿点头，“那我们等会儿先看看分布。”
他又转向屏幕。
林楠看着他的侧脸。
线条分明。
睫毛很长。
突然。
陈屿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林楠立刻移开。
心跳如鼓。
“怎么了？”陈屿问。
“没……没什么。”林楠说，“就是觉得……光线有点刺眼。”
他指了指窗户。
其实窗帘拉着。
根本没什么光。
陈屿看了一眼窗户。
没说话。
苏晓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我有点饿了。”
陈屿看了眼时间。
“四点半了。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好呀好呀！”苏晓立刻合上电脑，“我们去吃饭吧！我知道学校外面新开了家麻辣烫，听说特别好吃！”
她看向林楠。
“一起去？”
林楠想拒绝。
但苏晓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走吧！庆祝我们小组正式成立！”
林楠看向陈屿。
陈屿在收拾东西。
“你们去吧。”他说，“我晚上还有事。”
林楠松了口气。
但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啊？陈屿你不去啊？”苏晓很失望。
“下次。”陈屿站起来，背上书包，“今天先到这里。具体进度我们线上沟通。”
他对两人点了点头。
“走了。”
他走出讨论室。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楠和苏晓。
“唉，陈屿好忙啊。”苏晓叹气，“不过也是，他好像经常有事。”
她拉起林楠。
“不管他了！我们俩去吃！”
林楠被她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
桌子上还留着他们刚才用过的草稿纸。
上面有陈屿的字。
工整。有力。
像他的人一样。
林楠转过头。
跟着苏晓离开。
走廊里。
他忍不住想。
陈屿晚上有什么事？
是真的有事。
还是……
只是不想跟他们一起吃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未来几周。
这样的见面。
还会有很多次。
他必须习惯。
必须演好。
必须不露出任何破绽。
这是新的挑战。
比一个人面对镜子。
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