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凯瑟琳自然是走在前面。
也算是考虑她如今截然不同的步调吧,变作少女的她脚程算不上快,所以就当是重新适应同行的节奏,艾克只是紧跟其后缓步走着。
那金色的长发实在显眼,跟在她身后的艾克不由得多看几眼,在心里多少想象了一下摸起来的手感。
不过,嘴上还是要接着问出疑惑的。
“大概是什么时候起?”
“挺早的。其实在那之前,你们还在老实营业的时候,我便就在旁边看着。”
或许是她直觉上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凯瑟琳侧过脑袋瞥了眼艾克。幸亏艾克的反应也算快,意识到她要扭过脑袋时,便飞快挪开视线,仰头看看天——
那足够可疑了。
垂下眉头的凯瑟琳定然是意识到了,可那怎样呢?她倒也觉得无所谓。
被多盯会儿也不会掉头发,更不会因此得什么病。想了想,她决定装作不知道,重新转过脑袋,算是体谅学生不老实的眼睛了。
“老师又是从哪听说的?我没跟你说过吧。”
“是,所以我确实不知道。是到了那里才发现是你,于是决定留着多看会儿。”
“可怎样呢?谁想到面临检查时,那斗鸡眼居然莫名其妙钻到车里面……我当然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叹气着,正一如既往,即便外貌看起来,是毫无人情味的冷面怪人。可实际上,名为凯瑟琳·迪斯特之人却是溺爱泛滥之辈。
秉持着关怀学生的态度,即便她理智上明白不该事事插手,但真要事态发生在眼前,她却没办法真的选择坐视不管。
最终,无论如何,她都会选择置身于事内,等待着某个时机。
“这对你是好事,艾克,我明白的,你需要一个机会去做些什么,而我也需要个机会考察你。”
“幸好,多亏了某个白痴的福,我提早把个「方便的东西」从抽屉里翻出来了,而且,也恰好留在兜里,没记得再收回去,要不然可没办法这样…”
即便凯瑟琳不说明,艾克能猜到是怎样的魔导道具。
但虽然他能猜到是隐身的魔导道具,可究竟是谁惹得,又是怎样的情景下使用的……他便觉得有些细思恐极,还是别再考虑下去比较好。
比起这个,艾克倒还是还有另个问题。
“我做得怎么样?”
说是没有紧张,那必然是骗人的。其实自从发现凯瑟琳也在车上后,他便一直心怀不安到了现在。
……甚至,说白了,照顾凯瑟琳的步调大概也是自己骗自己,他现在只是不敢与她并肩走罢了。
即便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在车上,算是太放飞自我了。
意识到自己在道德上似乎占有高地后,利用那样的自我防卫权,他便把压抑已久的胡闹劲一起发泄了出来,真把生死关头当做了娱乐的游戏,正像是凯瑟琳往日常常训斥的那样。
只能用那样的乱来的解法来化解刚才的难关吗?
艾克自己心知肚明,只要他愿意,试着去找个稳健些的方式,那自然是有的,最后也不会落得差点收不了场的情况。
“59分。”
她淡然地开口,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将这个分数打出,而艾克的心也沉到了肚子里。
“完全靠随机应变胡闹,过度依赖自己的强项,却忽略了自己的短板。艾克·莱昂多,你的决策缺少远见,一直如此。”
“但问题在于,若是没有能力,从头培养其实不算难事,可你却并不是没有远见的能力……”
“……你仅是缺乏需要远见的理由,这大概是我的失责。”
沉重的氛围,恰如往日某时,将空气凝结。艾克虽秉持有话直说的态度,可面对着那样的凯瑟琳,怎样接着发问的话语,也只能被强行地噎下去。
如何呢?为何呢?
艾克没办法继续提起追问的勇气。即便是同样拙劣,他也只能试着转移话题。
“明明我戴着面具,老师是怎样发现是我的?”
对于话题的转换,凯瑟琳并没有提出异议,她对此仅是风轻云淡地继续阐述着。
“…你是怎样想的,艾克。区区一张面具罢了,你以为我对你的认知仅存在于脸?”
“无论是发色,呼吸,嗓音,身材比例,行走的体态,甚至说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白痴劲,都可以让我断言出结论。”
“就算是你没了脑袋,我照样能认得出来是你。”
不知为何,从直觉上,艾克总觉得这番言论让他毛骨悚然,简直像是在被鳄鱼撕扯着腿一样。
可若去思考,却想不出具体是哪个所以然。便只好揪着最后一段话,宛如挣扎般开口反驳。
“老师,话说得太不吉利了,我还没到想让你辨认我的无头尸体的地步!?”
“我觉得至少现在我有随便说的权利,你以为把你们从那辆失控的魔导载具上劫下来,花费了我多少功夫?”
嗤笑几声的凯瑟琳如是说,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根状似鞭子的魔导道具,平举着让它自然垂落而下。
直到现在,其表面还因为魔导回路的超负荷使用,而反常地闪烁着魔力光芒,看见了那个的艾克也没了底气去反驳。
听见后面哑了腔,凯瑟琳摇了摇头,随手向后一丢。艾克算是反应迅速,伸出手接下。
“双炉系统的试运行还是勉强了些,尤其是这种内部空间大小。假若说你们那边有进展,就顺便把这个也用上吧。”
“嗯,关于这点,你放心就好,老师。我们预计是在后天完成试验品,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但还是紧接着说道。
“…一周的期限,肯定是能来得及的。”
………
闻言,凯瑟琳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死寂的翠绿双眼依旧看不出情绪,可正因是艾克,也只有是艾克,能从那潭死水中觅见惊诧的情绪。
“你发觉得实在是太快,我本以为能晚些。虽说是前天报纸出的消息,可你不该是关注报纸的性格才对。”
“是的,老师,我不关心报纸,但我关心你。”
凯瑟琳稍微瞪大些眼睛,紧接着,她自欺欺人一样略微侧过些脑袋,那双死鱼眼选择去瞧他脚底的地面。
“既然是能让你这样忙碌的事情,自然会在报纸上出现,常识考虑是这样吧?所以我这样做了。”
“而且时间点上,也说得过去。正好是我们买完衣服回去的那天吧?…老师你大概是目睹了作案现场。这样联想,就觉得都能连得上。”
“……嗯,那很好。你还是老样子聪明,艾克。”
“不是这样的,老师。我还是…有太多不懂的东西了…”
艾克犹豫了一会儿,但出于他自己的私情,却没办法不这样继续开口。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个学生,才几分钟呢?他向着眼前娇小的少女身姿提出了多少问题。
可正因是凯瑟琳,也只有是凯瑟琳,她理所当然地察觉了艾克的犹豫,对此也只是踮起脚,伸手拍了拍他脑袋…虽说比起往日滑稽了太多,可这的确是久违的熟悉动作。
“无妨,尽管问我便好了。那种表情算什么,艾克?我何时不为你作答我知道的问题?”
“我是你的老师,虽然你可能觉得我现在的这番模样违和就是了。”
……是啊,而她无论是怎样的模样,都毫无疑问,是自己的老师。
于是,他开口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老师选择介入的原因,是什么。”
“我能理解,老师你照顾教室里的学生,是因为作为老师的义务,也是因为作为老师的私情。”
“我也能理解,老师你收留我,或者是其他无处可归的学生,是作为魔法师对可造之材的爱惜,对他们的怜惜,所以没办法坐视不管。”
“但是这次的事情不一样吧?老师。连环杀人案,除了与你目睹过案发现场,以及发生在同一个城市,完全没有任何的关联。可是你又为何是那样做?”
“因为爱与和平?因为正义感?因为慈悲心?…我怎样去结合自己知道的知识,都想不明白,老师。我觉得,不能,或者是不应该吧…即便是情感的关联,同情心的涌现,你不觉得这次……”
“……太遥远了,或者说,目标太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