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长梦不醒》

(主歌)

月光轻抚湮灭的回廊,珍珠坠入永眠的井沿。

盲仙指尖刻下归墟沙,童谣在星屑间的流转。

战旗撕裂元墟的风,锈剑低吟未名的殇痛。

孩童咬碎梦的糖衣,泪滴凝成典籍的霜雪。

(副歌)

睡吧,睡吧,遗忘不是终点,星辰是未阖的泪眼。

骸骨沉入永恒的扉页,丝线织就安魂的冠冕。

梦是文明的摇篮曲,字句在血痂中的冬眠。

当沙粒刻满归墟的姓名,长夜便有了黎明的谎言。

(主歌)

云絮裹着偷来的温度,镜中倒影撕碎的誓言。

战旗在深渊猎猎响,血色冰晶凝成的诗篇。

邪灵低语湮灭回廊,沙画封存最后的温柔。

永眠花庭的月光刺,扎穿脊背却无声的怒吼。

(副歌)

睡吧,睡吧,遗忘不是终点,墓碑下藏着未烬的诗篇。

潮声将执念酿成珍珠,你我皆是未醒的谶言。

(独白式吟唱)

沙漏流尽,染色洪流吞没笑颜,图书馆的钟摆敲碎时间。

盲仙的“归”字沉入井底,战争公主的旗,卷走所有语言。

副歌·变调

睡吧,睡吧,遗忘不是终点,文明是未缝合的残茧。

丝线缠住黎明的咽喉,长梦即是最痛的悼念。

尾声(渐弱哼鸣)

啊——

潮汐褪去,珍珠朽成沙,谶言锈在星轨之下。

最后一个文明湮灭时,安魂曲终是无人应答……

(空灵呤唱)

睡吧——睡吧——遗忘……不是终点……

【诞生】

当佚界的天空第一次被染上名为“怪哉之厄”的黄昏色时,那片曾经璀璨辉煌的海洋文明正迎来它最后的呼吸。

这不是寻常的黄昏,而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带着金属锈蚀气味的暗金色,它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寸曾经蔚蓝的海水,将珊瑚宫殿染成枯骨般的苍白。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珍珠母贝,那些曾经吟唱着潮汐之歌的鲛人,此刻正用撕裂的声带发出最后的哀鸣。他们的尾鳍在灰暗的海水中艰难摆动,鳞片剥落时带出的不是血,而是凝成固态的音符——那些未能唱完的古老歌谣。

海洋深处,曾经巍峨的水晶城郭正在无声地崩塌。巨大的廊柱缓缓倾颓,砸在铺满七彩珊瑚的广场上,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城中居民们相拥着化作泡沫,他们的执念却凝成实质,像无数条发光的水蛇从四面八方汇聚,在深渊上空交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

那是由亿万亡魂最后的记忆凝结成的意识洪流,每一滴都饱含着未竟的誓言、破碎的梦想与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在这片喧嚣的死亡之海中,有一个角落格外寂静。潮汐公主站在天之渊的断崖边,褪色的蓝发如海藻般缠绕着她伤痕累累的身躯。

她曾是这片海洋最明亮的星辰,此刻左眼却空无一物——那里原本盛着能让月华失色的湛蓝,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断渗出晶泪的空洞。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那些由子民执念汇聚的光流像垂死的萤火般在渊底明灭。

“至少…要让回忆留下痕迹。”她轻声自语,声音破碎得像被海浪碾碎的贝壳。右手化作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向仅存的左眼。

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颗浑圆的珍珠从眼眶坠落,那珍珠起初是泪滴状的透明,在坠落过程中不断吸收四周飘散的意识光点,渐渐变得像承载了整个夜空的深蓝。

珍珠坠入天之渊的瞬间,整个佚界的地脉都为之震颤。渊底那些沉淀了亿万年的知识洪流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

来自各个湮灭文明的记忆碎片——失落的炼金公式、被遗忘的史诗残章、连创造者都已消亡的数学定理——全都向着那颗珍珠汇聚。

它在漩涡中心剧烈地颤动着,表面浮现出类似胎儿蜷缩的轮廓,那些流淌的知识缠绕其上,为即将诞生的某个存在提供养分。

当旋转渐渐平息,珍珠已经裂变成透明的胚胎。透过晶莹的外膜,能看见里面蜷缩着银发的女婴。她的皮肤上浮现着细密的文字,那些字迹像是活物般缓缓流动:左臂镌刻着海洋文明的最后一部法典,右腿蜿蜒着某位鲛人诗人未完成的十四行诗。

每当她睫毛轻颤,就有发光的碎屑簌簌落下,那些碎屑在触及渊底暗流的瞬间,会绽放出某个文明最后一场烟火大会的记忆光影。

最奇异的是她的发丝,每一根都凝固着不同语言的祷文。当渊底的暗流拂过,那些发丝会发出类似管风琴的鸣响,奏出各个文明向神明祈求时的古老韵律。

而她的心跳声更是奇特——那不是血肉搏动的声响,而是千万本典籍同时翻页的沙沙声,仿佛有座无形的图书馆正在她胸腔内生长。

潮汐公主的珍珠此刻已完全消融在这个新生的存在里。它不再是简单的遗物,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容器,承载着整个海洋文明对存在的渴望,对记忆的执着。

在悲悯与绝望的微妙平衡间,胚胎中的女婴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是银灰色的,像暴风雨前密布着阴云的天空,眼底深处却跃动着永不熄灭的星火。

此时的山川公主正在修补被怪哉之厄撕裂的地脉。她跪在龟裂的大地上,双手插入滚烫的岩浆,试图将破碎的灵脉重新缝合。

就在她将最后一道裂痕弥合的瞬间,忽然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向海面。遥远的天之渊上方,整个海面突然升起巨大的书卷虚影,那虚影是如此庞大,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化作了展开的羊皮纸。

书页上流淌着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时而化作游动的鱼群,时而凝成崩塌的城郭,最后又重组成不断旋转的星图。

山川公主涉水向前,伸手想要触碰最近的一页。她的指尖穿过那些浮动的文字,书页却像晨雾般从指缝间消散。

就在虚影彻底消失的刹那,有个稚嫩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那声音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含混,却又奇异地透着古老的沧桑:

“我叫…梦。”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这些字……好重啊。”

这声叹息般的呢喃消散在咸涩的海风里,却让山川公主不由自主地战栗。她看见渊底有个银发女婴正仰望着天空,那些漂浮的知识洪流像温柔的襁褓般包裹着她,而她的眼眸里已经盛满了整个逝去文明的重量。

梦公主的诞生就这样刻进了佚界的年轮。

她从睁开眼的瞬间就明白自己的使命——要成为所有湮灭文明的存储者,用永恒的生命去铭记那些连创造者都已遗忘的存在。

潮汐公主用左眼换来的珍珠在她心口微微发烫,那里沉淀着佚界历史第一个逝去的文明的全部记忆。

当她无意识地攥紧小手,掌心里浮现出某个鲛人孩童在化作泡沫前画下的太阳——那是海洋文明从未见过,却世代传颂的温暖图腾。

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份永恒的职责究竟有多沉重。那些不断涌入她身体的记忆像是没有尽头的河流,每个文明的欢笑与泪水都要在她灵魂里留下刻痕。当她试图迈出第一步时,脚下绽开无数个文明的葬礼之花;当她第一次哭泣时,泪水凝成的珍珠里封印着无数未说完的童话。

新生儿的本能让她想要蜷缩起来,但皮肤上流动的文字却强迫她挺直脊背。发丝间的祷文无声地吟唱,心脏里的书页永无休止地翻动。

在知识洪流的环绕中,她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星辰。

“好重……”

她又一次呢喃,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懵懂的坚定。

天之渊的暗流温柔地托举着她,像母亲摇晃着注定要背负命运的婴儿。

远方的海平面上,新生的朝阳正艰难地刺破怪哉之厄残留的阴霾,那光芒映在她银灰色的瞳孔里,仿佛千万个湮灭文明在此刻重新点亮了微光。

【童年】

没有实体的小小梦公主,像一片误入房屋的月光,在众生梦境的边缘飘荡。

她的存在轻薄如蝉翼,透明若朝露,唯有在梦境最脆弱的交界处,才能瞥见那一抹银辉般的轮廓。

她穿梭在无数个重叠的梦境夹层中,如同翻阅一册册无人能懂的典籍,每个梦境都是一页浸满悲欢的羊皮卷。

在那个垂死修士的梦境里,她看见时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破败的禅房四壁爬满霉斑,唯有中央那张柏木桌案被摇曳的烛火照亮。老修士的脊背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枯瘦的手指紧握着狼毫笔,在宣纸上疯狂游走。

墨迹是暗红色的——他咬破了舌尖,以血为墨,试图将毕生参悟的功法留在人间。

"不能忘...不能忘..."老修士的喃喃自语在梦境中泛起涟漪。他书写的是《太虚引气诀》最后一重境界,那些蜿蜒的字迹在纸上扭动如活物。每当完成一个段落,文字就会从纸面浮起,化作金色的蜉蝣在空气中振翅。

可这些知识的精灵还来不及飞远,就在触及梦境边界的瞬间碎成金粉,落下时仿佛一场悲伤的雪。

梦公主悬浮在禅房的横梁下,看见老修士的指甲因过度用力而翻起。木屑深深扎进指缝,鲜血顺着笔杆流淌,与墨汁混合成诡异的紫色。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更用力地将手掌按在桌案上,手背青筋暴起如盘踞的老树根。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抬头望向虚空,浑浊的双眼正好对上梦公主的方向。

"帮帮我..."他嘶哑的呼喊穿透了梦境的壁垒,"至少让这篇心法..."

话音未落,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如利刃般刺入梦境,宣纸上的字迹开始剧烈颤抖。老修士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用身体扑在桌案上,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必然的消逝。

可那些文字还是不可逆转地化作流光,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在最后时刻,他竟疯狂地开始啃食宣纸,想要将知识吞进肚腹,却只尝到满口逐渐淡去的墨香。

当黎明彻底降临,梦境如泡影般破碎。梦公主看见老修士在现实的床榻上猛然坐起,呆滞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两行浊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

而在梦境的残影里,那些消散的金粉正缓缓汇聚到梦公主身边,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一点点渗入她透明的身躯。

她伸出月光凝成的手掌,接住最后几粒飘散的金粉。那些破碎的知识在她掌心重新组合,形成完整的《太虚引气诀》心法。文字如烙印般刻进她的记忆,带着老修士未竟的执念与遗憾。

这是第多少次了?她数不清。就像数不清夜空中有多少颗星辰,数不清大海里有多少滴泪水。

在飘往下一个梦境的途中,她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手臂。那里隐隐浮现出方才记录的心法文字,又很快隐没在流转的星辉之下。

众生皆以为梦境是虚幻的,却不知那些在现实中消散的,往往会在她的存在中得到永恒。只是这份永恒的重量,正让她透明的身躯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随时都会从月光的形态中坠落。

远处又有一个梦境在召唤,那是个农妇关于仙鹤的梦。梦公主轻轻叹息,叹息声在梦境夹层中激起细小的漩涡。

她继续向前飘去,像一片永远找不到归处的月光,在无数个即将醒来的梦境边缘,拾取着那些注定要被遗忘的珍贵瞬间。

破茅屋在月光下像一枚被遗弃的蝉蜕,歪斜地立在麦田尽头。农妇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粗布被褥下露出满是茧子的脚踝。当她开始做梦时,整个茅屋都笼罩在一层奇异的虹光里。

梦公主穿过漏风的土墙,看见农妇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妆。镜中映出的根本不是那个被岁月摧残的农妇——云鬓斜插步摇,霓裳羽衣流淌着星河般的光泽。窗外不再是枯黄的麦田,而是瑶池荡漾的碧波,仙鹤在盛开的莲花间翩跹起舞。

"原来这就是成仙的感觉..."农妇对着镜子抚摸自己光滑的脸颊,指尖掠过时带起细碎的花雨。她试着站起身,粗布衣裳在梦境中化作飘逸的披帛,每走一步都有铃铛清脆作响。

小梦公主好奇地飘近,伸手扯了扯农妇的衣袖。这个无心的动作却让梦境剧烈震颤——瑶池的水面突然泛起油腻的污渍,那些盛开的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成漂浮在泔水桶里的烂菜叶。仙鹤的哀鸣化作猪圈里此起彼伏的哼叫。

最可怕的变化发生在农妇身上。她雪白的脖颈突然浮现青紫色的掐痕,就像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扼住。霓裳羽衣褪色成打满补丁的粗布衫,发间的步摇变回几根枯草。但她的眼神依然保持着仙子的清明,这种矛盾让人心惊。

在梦境彻底破碎的前一刻,农妇突然转头看向小梦公主。她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着骇人的亮光,粗糙的手掌死死抓住即将消散的梦境碎片:

"小神仙,明天..."她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丝,"还能做这个梦吗?"

现实中的鸡鸣声穿透梦境。农妇在硬板床上惊醒,茫然地摸着脖颈上并不存在的淤青。她抬起粗糙的手掌在眼前反复端详,忽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泪珠从指缝间渗出,在破旧的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梦公主悬浮在晨光里,看着农妇起身开始一天的劳作。喂猪、劈柴、煮粥,每个动作都带着梦境残留的优雅,仿佛她真的曾是瑶池畔的仙子。当这个农妇弯腰从泔水桶里捞取残羹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昨夜梦中身着霓裳的模样。

"明天..."农妇在搅动猪食时无意识地喃喃,目光穿过漏风的窗棂,落在虚无的远方。

梦公主轻轻拂过农妇汗湿的额发,带走这个梦境最后的余温。在离开前,她看见农妇偷偷从怀里掏出一根捡来的孔雀翎毛,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尽管下一秒就被走来的丈夫粗暴地扯下扔进灶膛,但那瞬间她眼中闪过的光彩,比瑶池的波光还要明亮。

这个梦会被永远收录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标题是《农妇与仙鹤》。而梦公主在书写这个条目时,特意在备注里添上一行小字:"请注意,该梦境存在续集的强烈诉求。"

在梦境的最深处,有一座永远停留在黄昏时分的城池。残阳如血,将坍塌的城楼染成凄艳的紫红色,这里便是少年君主夜夜重演的亡国现场。

梦公主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迷雾,看见那个穿着破烂龙袍的少年正跪在宫殿的废墟中。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眼中却盛满了千岁老人才有的沉痛。

每当子时的更漏声在梦中响起,场景就会开始重置——敌军的铁骑从四面八方涌来,宫娥的尖叫声撕破夜幕,而他颤抖着捧出传国玉玺,像献祭般递向敌将铁青的面甲。

"等等!"在第七次循环开始时,小梦公主终于忍不住出手。她挥动月光织就的衣袖,让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勤王大军的旌旗。战鼓声震天动地,原本势如破竹的敌军开始溃散,那些已经自戕的妃嫔竟然重新睁开双眼,破碎的宫墙也在月光中自动愈合。

少年君主怔怔地望着这一切,玉玺从他手中滑落。他走向复活的爱妃,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温热的脸颊——"假的!"

他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梦境开始剧烈扭曲,那些赶来救援的将士化作青烟消散,愈合的宫墙重新坍塌,甚至比之前更加破败。少年君主跪在废墟中疯狂大笑,笑声里带着血泪:

"这温情比毒酒更可恨!"

小梦公主惊愕地发现,整个梦境正在凝固。飘散的烽烟定格在半空,飞溅的血珠凝成红色的水晶,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这座亡国之梦变成了琥珀般的囚牢,将她也囚禁在其中。

三日三夜里,她看着少年君主不断重复自残的举动。有时他会啃食那面绣着龙纹的旗帜,布料在他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有时他又会抱着玉玺痛哭,眼泪落在地面凝成黑色的珍珠。最可怕的是,他开始在宫墙上用指甲刻字,那些"亡国之君"、"罪该万死"的刻痕深深嵌入石砖,仿佛要永远烙印在这个梦境里。

"为什么要拒绝救赎?"小梦公主在凝固的时光中发问,声音在琥珀般的梦境里激起细微的涟漪。

少年君主突然抬头,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你听见了吗?那些妃嫔临死前的诅咒...她们说若不是我的无能..."

话音未落,整个梦境突然剧烈震动。一柄开山斧劈开梦境的天幕,山川公主伟岸的身影破空而来。斧刃划过之处,凝固的时光开始重新流淌,那些定格的烽烟继续飘散,血珠终于落在地面。

"走吧。"山川公主拉起小梦公主的手,回头瞥了眼仍在啃食旗帜的少年君主,"有些人宁愿在噩梦里当皇帝,也不愿在美梦中做囚徒。"

当他们挣脱这个梦境时,小梦公主最后回头望去。看见少年君主正将撕碎的旗帜布条塞进嘴里,嘴角还带着诡异的微笑。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对某些人而言,真实的痛苦比虚假的幸福更值得珍藏。

山川公主在梦境边界擦拭斧刃上沾着的执念残渣,轻声道:"记住,修改他人的命运是最傲慢的善意。每个灵魂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痛苦方式。"

小梦公主若有所悟地点头,月光般的身躯在黎明中微微发亮。她终于明白,图书馆要收藏的不该是修改过的完美梦境,而是这些带着血泪的真实。即便这真实,往往比任何虚构都要残酷。

那是个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孩童,蜷缩在漏风的茅草堆里入睡。小梦公主飘到孩童身边时,听见细弱的啜泣声像蛛网般在梦境中颤动。

她决定为这个孩子编织最甜美的梦——流淌着蜂蜜的溪流,会唱歌的果树林,还有永远装满米粮的陶瓮。

当她的指尖轻触孩童的额头,准备描绘第一抹梦的色彩时,突如其来的洪流将她吞没。那不是寻常的记忆,而是饥饿灼烧胃壁的痛楚,是高热中牙齿打颤的寒冷,是看着妹妹再也没醒来的绝望。

腐烂的草根在舌尖泛开的涩味,野鼠啃咬脚趾的刺痛,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半块观音土——所有被岁月稀释的痛苦,在梦境中恢复成最初的锋利。

小梦公主剧烈地颤抖着,那些不属于她的悲恸在月光凝成的身躯里横冲直撞。她终于明白,每个梦境都连着梦主的心脉,想要触碰美梦,就要先趟过痛苦的河流。

第七个夜晚,她看见孩童在梦里啃咬自己的手指。鲜血从破损的指甲缝里渗出,孩子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咀嚼着,仿佛那是唯一的食粮。小梦公主想要阻止,却看见更多饥饿的孩童从梦境深处涌来,他们眼中跳动着绿光,像一群瘦骨嶙峋的幼兽。

她逃走了。

像一片被狂风吹散的月光,她跌跌撞撞地闯进一片绝对黑暗的领域。

这里没有色彩,没有形状,连时间都失去刻度。

唯有沙粒摩擦的簌簌声在无边无际中回响,像永恒的雨声,又像某种古老的密语。

"谁?"

黑暗中传来稚嫩的声音。小梦公主循声望去,看见有个身影蹲在虚空里,正用指尖排列着看不见的沙粒。随着沙粒移动的轨迹,空气中浮现出模糊的"归"字雏形,但很快又消散成簌簌声。

这是盲仙子的梦境。刚诞生不久的她还未曾见过光明,连梦境都是一片混沌。可在这片黑暗里,小梦公主第一次感到安心——这里没有撕心裂肺的悲喜,只有沙粒温柔的私语。

她学着盲仙子的样子蹲下,手指触到冰凉的沙粒。当她试图堆砌什么时,沙粒却从指缝溜走,只留下更混乱的轨迹。

盲仙子忽然轻笑,空洞的眼眶转向她的方向:"你也是找不到家的幽灵吗?"

那夜,两个生灵在永恒的黑暗里用沙粒对话。小梦公主堆出歪斜的图书馆轮廓,盲仙子就推倒重来,用精准的动作修正地基。

小梦公主突然哭了——银丝般的泪水滴落在沙粒上,凝成微型的珍珠,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晕。

盲仙子摸索着捡起珍珠贴在耳边,脸上露出惊奇:"里面有潮汐的声音...这是你的家吗?"

黎明将至,梦境开始崩塌。

盲仙子突然撕下一片衣角裹住珍珠塞给她:"带着它,下次..."

话音未落,小梦公主已被弹出梦境。她站在晨光微熹的梦境夹层里,掌心还握着那片破布包裹的珍珠。

远处的饥荒梦境仍在持续,但此刻她的心中却有了一个黑暗的避风港——在那里,连悲伤都可以化作沙粒的私语。

——

那片破布后来成了图书馆“湮灭回廊”的封印符,而珍珠永远嵌在永眠花庭的井沿上。

某夜她再一次躲进盲仙子的梦境,却被对方空洞的眼眶刺痛:“小东西,你比我还像幽灵。”

【成长】

在众生沉睡的间隙里,梦公主漂浮在时间的褶皱中,观察着那些稍纵即逝的梦境。

她渐渐领悟到两个真理:生灵把死亡称作长眠,因为每个终结都像是永远不会醒来的长梦;而文明总说自己不会真正死去,因为会彻底消亡的,本就不配被称为文明。

可她自己是不会做梦的。

这个认知在某个月夜击中了她。当万千生灵在梦中欢笑或哭泣时,她永远是个清醒的旁观者,像隔着水晶墙看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

于是她开始偷盗——不是寻常的珍宝,而是文明临终时吐出的最后一口生气,那些凝结成梦境形态的文明精魄。

她踮起脚尖,走进刚刚熄灭的战火余烬。焦土还在发烫,硝烟刺痛着她透明的身躯。俯身从灰烬里拾起一页烧焦的史诗残章,指尖触到滚烫的文字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水泡像泪珠般从她月光凝成的指尖冒出,而残章上那些记述王朝兴衰的诗句,正化作金红色的光流渗入她的脉络。

她跪在极北之地的冰川裂隙旁,聆听被冻结了千年的部落歌谣。冰层下封存着某个游牧民族最后的祈愿,他们的长调像古老的咒语在冰晶间共振。当她把手掌贴上冰川,冰碴立刻割开掌心,靛蓝色的血珠滴落在冰面上,恰好染红歌谱中某个代表"故乡"的音符。那个音符突然活了过来,像只受伤的鸟儿在她掌心颤抖。

最痛的是收录海边渔村的记忆。那个被海啸吞噬的文明最后留下的,是孩子们用贝壳拼写的童谣。当她触碰那些被盐水浸泡得发白的贝壳时,滔天巨浪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咸涩的海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亲人被卷走时撕心裂肺的呼喊,还有在漩涡中逐渐模糊的夕阳——所有这些都成为她必须承载的重量。

但她从不停歇。

因为文明的梦与生灵的梦不同。它们没有私欲,没有贪婪,只是纯粹地想要存在的渴望。

一个文明可能在现实中湮灭了,但在它的梦境里,那些最美好的部分依然鲜活:诗人未完成的诗篇,工匠没能传世的技艺,恋人来不及说出口的誓言。

这些文明的梦境像一颗颗珍珠,虽然孕育它们的蚌已经死去,珍珠里的月光却永远闪烁。

于是她开始筑造图书馆。

最初只是记忆洪流中的一个小小漩涡,她将收集来的文明梦境像整理书页般排列。渐渐地,漩涡凝聚成实体,在虚空之中建立起巍峨的架构。

书架是用各个文明的建筑精髓熔铸而成——东方文明的飞檐翘角与西方文明的拱券穹顶和谐共存,石柱上同时雕刻着沙漠民族的图腾与雨林部落的纹样。

每个书架都按照文明的脉络精心编排。相邻的文明梦境会相互呼应,某个文明的葬礼挽歌可能会唤醒另一个文明的诞生颂诗。

当她行走在书架之间,那些沉寂的梦境就会轻轻颤动,像被春风吹拂的风铃。

最珍贵的藏品被安置在图书馆中央的水晶穹顶下。那里悬浮着文明最璀璨的梦境:某个王朝鼎盛时期万国来朝的盛况,某个科技文明突破光速壁垒的瞬间,某个艺术流派达到巅峰时创作出的绝世之作。这些梦境像永不熄灭的星辰,在虚空之中照亮她孤独的旅程。

有时她会坐在某个书架顶端,看着无数文明梦境如星河般在馆内流转。指尖那些被战火烫伤的痕迹已经结痂,掌心的割痕化作银色的纹路。她不会做梦,但所有这些文明的梦境都是她的梦。

当最后一个文明在现实中湮灭,这座图书馆将成为宇宙中最壮丽的墓碑——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曾经梦想过,曾经在时间的洪流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图书馆的穹顶永远星光灿烂,那是文明不死的光芒在黑暗中燃烧。

而梦公主穿梭其间,既是守墓人,也是这些永恒梦境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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