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心中认定一定是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她了,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每次出门一定要检查一遍有没有把香薰喷雾装好。
而跟在后面的卡缇,一边按着胸口威胁那颗不争气的心脏,一边抽动着小鼻子,眉头微锁。
“格雷先生,有闻到吗?”
“……抱歉!我回去立马就洗澡喷香薰!绝对不会再有这种味道了!”
“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空气里好像有一股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少女被他忽然的道歉搞得一愣,声音下意识抬高了几分,随后她就听到了某种尖锐的物体破空飞来的声音。
还没等她那声“小心”喊出口,前方那道宽阔的背影就已经动了,湛蓝的雷光瞬间爆发,将漆黑的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也许是被刚刚的突发事件迟滞了反应,她甚至只看清楚那刀的残影。
飞向卡缇面门的十几根弩箭在半空中被精准地斩断,断裂的箭头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而唯一一根因为射偏而飞向格雷的箭矢,则被他轻描淡写地徒手抓住,堪堪停在了卡缇刚刚下意识撑起的淡金色球形护盾前。
箭尖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不到五厘米,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愧是卡缇小姐,居然已经熟练掌握圣光护盾了,而且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生成,要知道有不少C级的老资历牧师都做不到这么熟练呢。”
像是完全没有刚刚被人从暗中偷袭了的自觉一样,格雷挡完箭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夸奖身后惊魂未定的小牧师。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啦!当心前面,格雷先生!”
青年耸了耸肩,转过身,看向前方那片重新归于死寂的黑暗。
“……格雷?”
一个虚弱而又充满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随着雷光的指引,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孩,手里费劲地提着一把军用连发弩,原本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此刻凌乱不堪,那件平日里总是熨烫平整的公会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污渍。
“如果要在你和我打招呼的方式里排名,刚刚的欢迎仪式估计只能排到个人上人的水平,莉莉。”
格雷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而莉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很担心你!协会的人说你失踪了三天,格雷先生和我都害怕你是不是——”
卡缇往前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表达完关心,就被莉莉突兀打断了。
“——不要过来!!”
尖锐得近乎凄厉的喊叫把卡缇吓了一跳,她本能地举起双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回了格雷身后。
“这味道,你受伤了?”
被格雷这句话一提醒,卡缇才从空气里的焦糊味里分辨出淡淡的血腥味。
几米开外,莉莉的身体猛然一颤,捂着小臂的右手更紧了些。
“……大部分不是我的血。”
格雷眉头一皱,刚要上前,莉莉却再次举起了手中那柄已经没有箭矢的重弩对准了他。
“我说了别过来!我现在是个危险人物!”
“只凭你手中那把弩可拦不下我,就算加上你藏在身上的那些神圣手雷也不够,莉莉。”
格雷没有停下脚步,他无视了那黑洞洞的弩口,语气柔和了下来,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你身上的伤口处理并不妥当,再过最多两个小时你就会昏厥,到时候,不管这座洞的深处藏着什么,你都守不住它。”
卡缇看着这个在受伤的莉莉面前忽然变成靠谱成年男性的格雷,惊讶地同时莫名有种微妙的情绪在心口淤积。
“是啊,莉莉姐!”
为了打破两人之间这种奇怪的氛围,她赶紧喊道:“不管发生了什么,让我先帮你疗伤吧!”
“……不行的。”
黑发女孩眼眶中氤氲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我杀了军部的人,如果你们帮了我,不仅脏了你们的手,还会连累你们……”
就在卡缇犹豫着要怎么像个称职的牧师安慰她“女神会宽恕一切”的时候,格雷只是平淡地从莉莉手中接过了那把重弩,随手扔在地上。
哐当,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洞穴里回荡。
“这种事无所谓,反正我的手早就洗不干净了”
格雷看着满脸泪痕的莉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从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握剑开始,这就是一双沾染了鲜血的手。”
“!?”
这一刻,不仅是莉莉,连卡缇都被震撼了一百年。
不是哥们,我一个魔族都没杀过人,你一个人类勇者有这种过去是不是有点太黑暗了?
“卡缇,麻烦你了”
“啊?哦哦!好的!”
卡缇赶紧后知后觉地抱着法杖小跑过去,随着温和的治愈光芒亮起,莉莉侧腹那道狰狞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谢谢你,小卡缇,你的治愈魔法已经很熟练了呢。”
莉莉看着专心施法的少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随后她转头看向那个正在警戒四周的青年:
“没想到会被你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啊,格雷。”
“不服气的话,下次再找机会报复回来好了,比如把我喝的水换成柠檬汁之类的。”
看着两人之间那种仿佛有着十年默契的良好氛围,卡缇心里的警报再次拉响,于是她赶紧插嘴。
“所以莉莉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忽然失踪,然后躲到这个洞里?”
黑发女孩眼中的光芒一暗,嘴角的弧度被她压了下去。
“我桌上的那些报纸,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吧?”
格雷和卡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失踪的人,是我的父亲。”
莉莉的声音在颤抖。
原来,她的父亲是军部战术兵装部的研究员,因为保密协议,从小到大父女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每周一封的家书从未断过,直到半个月前。
而在最后几封信里,原本总是洋洋洒洒写满两页纸、絮絮叨叨说着“天冷了记得穿秋裤”、“有没有交男朋友”的父亲,字数忽然骤减,语气也变得陌生、僵硬,就像是被人监视着写下的一样。
起初莉莉还以为是他工作忙,直到她看到了那则“失踪”新闻,旁边鲜红的标题写着:【提供线索者有重赏】。
这哪里是寻人启事?这分明是军部下的通缉令!
“顺着他留下的暗号,我找到了这个废弃的山洞。”
莉莉咬着嘴唇,指了指身后漆黑的深处:
“在最深处有一扇门,可我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打开,军部的追兵就到了……我只能利用父亲留下的机关和他们周旋,结果……”
她哽咽着没有再说下去,但她身上的血迹和格雷刚刚在远处看到的两具穿着军部制服的尸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卡缇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莉莉颤抖的肩膀。
“走吧,莉莉姐姐,我们去打开那扇门,黑鸦小队会保护你的。”
“那,莉莉姐的父亲做了什么,才会被军部的人盯上呢?”
莉莉看着眼前关切的两人,紧咬着嘴唇。
……
五分钟后,洞穴最深处。
一扇刻了些符文的石门挡在了三人面前。
上面的炼金锁已经被莉莉破坏了一半,斩开剩下的部分对于格雷来说轻而易举。
随着火花四溅,沉重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被卡缇和格雷合力推开,一股混合着防腐液味道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石室。
这里像是一个临时的实验室,到处散落着文件和破碎的试管,而在石室的中央,几个巨大的玻璃罐子已经被打破了,几只散发着幽幽荧光的小生物,正漂浮在半空中。
它们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半透明的身体里有一团浅蓝色的光,像鱼,却长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这是……什么?”莉莉茫然地看着这些生物。
“从来没见过。”格雷皱着眉,在脑海中搜索着他知道的魔物图鉴,一无所获,“至少不是工具书里记载过的魔物或者魔兽。”
然而,站在两人身后的卡缇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震颤的蓝瞳几乎要变为恶魔的竖缝,死死地盯着那几只漂浮的荧光生物。
随着这些生物的游动,她的脑海里响起了几个清晰而稚嫩的童声:
“朋友,朋友!”
“是新的朋友!”
“救救……饿饿……”
卡缇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在说话?而且还是魔族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