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看天气预报吗？”龙子则反问道，“在地海市，会有怎样的天气是早已预定好才告知给市民们的固定事项，就像列车时刻表那样。”
“多么的令人安心。”
“不过我也听过地面上传来的消息，有人说今年来了东百帮建立以后最大的寒潮，这件事徐清你有耳闻吗？”
“有人这么说，但我没有特别关心。”徐清如实回复道:“在地海市下雪，这听起来是一件很浪费的事，龙首在过去居然没有把它禁止。”
龙子立刻摆了摆手，“你不懂，这叫传统，也叫纪念。东百帮每年都有数个月的冰封期，但在首都居住的人却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下雪，这会很荒谬的。”
“因此就算浪费，也很值得。”
“快看！开始了。”龙子兴奋的前倾身子，指向了观测窗。
徐清也遥望窗外，沿着上方弧形的天穹，视线移动，他很快便发现了异状。
组成虚假天空的无数模块正在暗淡，这不是转变为星夜的正常显示，而是机能停止一样的结束，那是彻底的黑暗。
是在这地下千米本该真有的样子。
模块的暗淡如同连锁反应，从几处中心向外扩散出涟漪，今夜预定好的平静星空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在地海市民的面前消失，众人疑惑不解，众人抬头望天。
徐清虽然未曾见过地海市下雪，但这显然很不正常，显然不是什么传统习俗。
他看向龙子，但随着组成地海天穹的所有模块归于暗淡，后者的面容也隐入暗中。
徐清没有轻举妄动，他听见了声响，从隔着观测窗的地海内部传来。那动静是他熟悉的风和雪互相裹挟一同刮过天地万物的声响，徐清在于东百帮生存的长久岁月里彻底认识了它，犹如故交。
“疑惑，还是害怕，或者两者皆是。”龙子的声音从暗中传来，飘忽不定的上下。
此刻观测室内却亮起了一束灯，是保机，它抱怨着:[这么黑的天，灯也不开！][真下雪了吗？我也想看。]
徐清看见龙子还安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向着自己笑了笑，然后将保机投出的光束转向了窗外。
但在依靠这仅有光源所能照亮的范围内，徐清却什么也看不见，或者说，在一片好像永不停止的白色洪流下，想分辨出什么别的事物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是怎么回事？！”徐清难免有些情绪激动起来。
这里可是位于地面之下千米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风雪出现！这简直…简直就像是在地面上迎接一场寒潮，并且声势绝对浩大。
龙子却在掰着自己的手指，“1，2，3，4，5……”
徐清看着他慢悠悠的将两手的指数掰完，却没有发生什么，龙子有些尴尬，小声说道:“哦，等会儿，再再等会儿。”
灯亮起了，有人紧急启动了应急装置，光沿着地海天穹的弧度重新亮起，巨大的灯柱垂下，像是要把这里装点成巨人的舞厅。
强烈而又粗暴的光照过了风雪，徐清强忍着双眼传来的刺痛感，紧贴到了探测窗前，眼下的地海市正被雪所掩埋，像是一颗正摇晃的雪景球，内部翻涌着惊涛骇浪。
徐清很快便发现了这些风雪并非由天穹系统模拟，它们是从更外部，是从维持整个系统的外部设施而来，物资通道、能源管道、出入关卡……这些设计用来联通与隔绝地海市和外部的设计此刻完全失灵，反倒成了风雪进入的绝佳通道。
“这，这是地面上的雪？”徐清得出了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结论，“就算是天穹顶部，离地面也有148米啊！”
龙子的指尖掠过观测窗内凝结的霜花：“是啊，是地上的雪，这样的温度确实无误。”
“这对地海市的影响……没人能负责。”徐清颤声道。
“没人负责不好吗？徐清。”
“对于过往的数十年生活，那些未录入者，他们恨不恨？”
“当他们有能力让所有人一起沉沦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这么做呢。”
窗外风雪呼啸，徐清像是在回忆某些过往的事，但他喉间微动，终是沉默。
一道猩红骤然划过窗面。
扭曲的机械肢体擦着玻璃掠过，刮出细碎裂痕。连带着一声刺耳的尖啸。这场风雪顿时不再单纯。
反关节的液压臂、眼眶里随机闪烁的红光、雪幕中翻涌的金属轮廓……
野狐禅。东百帮传说中癫狂的机械造物，此刻正随风雪倾泻而下。
他缓缓转头，紧盯着龙孑：“这是你早知道的？”
龙子的脸上浮起极淡的弧度：“我只是听过很多人向龙首诉说愿望，那些愿望是一粒种子，总有发芽的时候。我不过是个看客。”龙子指向窗外那道刮痕。
“恨意生根了，连龙首都𣎴能拔除。像我又能多做些什么呢？”
“不过这确实会是好戏，所以我也特意的要来观赏。但独自一人又太没意思。”
徐清不再追问。
他快步走向观测室角落的应急通讯器，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字：【通讯中断】
他抬眼望向窗外，无数猩红光点如蝗虫掠过穹顶，野狐禅们的金属利爪摩擦着通风管道，而从下方则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整座地海市在风雪与机械的咆哮中颤抖。
徐清全身绷紧起来，却又缓缓松懈。多年来第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不受他的努力所影响。
放开了通讯器，他退了回去，在冰冷的金属椅上缓缓坐下。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猩红流光，终于不想再看。抬高的指节抵着眉骨，想要将窗外的风雪与猩红一同盖过，却终究只是垂下手静静坐着。
保机的脑袋“咔哒咔哒“的转动，它面向风雪[哈哈，它们可真是好样的，这场景可真壮观。]
它停顿两秒：[今晚恐怕会死好多人哦。像《黑客帝国》里章鱼机器人攻入锡安。不过电影里人类还能重启矩阵，还有那位救世主，可现在……]
[嘛，关我屁事。]
“就像多年以前，龙首第一次来到地海的那晚。”龙子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