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游乐园的灯光亮得晃眼。旋转木马那边传来腻人的音乐,过山车轨道上的小灯泡一闪一闪,看得人头晕。

我还裹着晓晓的外套,被她带着往前走。脸上的泪痕是干了,但心里那股烦躁劲儿一点没散——甚至更闷了。说不上来具体在气什么,就是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看什么都不顺眼。

晓晓走在我旁边,保持着半步距离。自从刚才坦白之后,她就没怎么说话,偶尔瞥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小心翼翼。这让我更烦了——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用得着这样吗?

我们在一个人工湖边的长椅旁停下。湖面上漂着几只发光的塑料天鹅,粉色的光晕在水面晃来晃去,傻得要命。

“坐会儿?”晓晓问,声音比平时轻。

我没吭声,一屁股在长椅最边上坐下,故意和她隔开老远。她还把外套留给我,自己只穿短袖,胳膊露在夜风里。我瞥了一眼,心里更烦——装什么体贴。

沉默像浆糊一样糊在两人之间。我盯着最近的那只光天鹅,它慢悠悠地转圈,转得人心里发毛。

“……还气着呢?”晓晓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没。”我说,语气硬邦邦的。

“那……”

“我就是烦。”我打断她,手指用力绞着外套袖子,“烦行不行?”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在烦什么。烦变身?烦24小时?烦晓晓刚才那出?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就是一股无名火窝在胸口,烧得人坐立不安。

晓晓沉默了。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但没挨太近。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她说。

“你知道什么。”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太冲,像在撒气。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晓晓没接话。长椅另一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你自己清楚在烦什么吗?”

我被问住了。

不清楚。我就是……就是别扭。像有根刺扎在肉里,看不见摸不着,但一动就疼。

“从刚才下车到现在,”晓晓忽然换了个话题,“这一路上,有人盯着你看吗?”

我一愣,下意识回想。棉花糖摊子……旋转茶杯……卖气球的大叔……

好像……真的没有。

“那对情侣在吵架,嫌对方拍照丑。”晓晓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一家三口在数转了几圈。大叔在刷短视频。小孩追着气球跑——谁有空管你?”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暮颜,没人在意你。”她转过头看我,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真的。就算有人多看你两眼——”

她顿了顿。

“——也只是觉得,‘这小姑娘挺可爱的’,然后转头就忘。”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幸好天黑看不清楚。“……谁可爱了。”

“你啊。”晓晓的语气理所当然,“粉头发,蓝裙子,小小一只——走在路上别人顶多觉得你在玩cosplay,或者头发染得挺好看。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穿着夸张公主裙、头发染成彩虹色的女生正和朋友自拍,笑得很开心。

“看见没?比你现在显眼多了。”晓晓说,“有人盯着她看吗?没有。这个世界早就习惯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确实,那女生和朋友笑闹着走远,周围人来人往,没谁特别留意。

“所以你到底在紧张什么?”晓晓的声音低下来,“24小时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明天太阳一出来,谁还记得游乐园里有过一个粉头发的……呃,魔法少女。”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我心里那团火还是没灭,反而烧得更乱了。

“可是我在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我自己在意,不行吗?”

“行啊。”晓晓往后靠了靠,仰头看天,“但你打算在意到什么时候?中考前?中考后?还是永远这么在意下去?”

我没说话。

“暮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就不能……偶尔放过自己一下吗?”

夜风吹过,湖面的光晕碎成一片。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这双突然显得有点大的运动鞋。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烧着烧着,好像有点累了。

“我就是在生气。”我小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但我不清楚气什么……可能就是,就是想生气。”

晓晓安静地听着。

“气你刚才那样,气这破变身,气中考,气我自己……”我越说越乱,最后自暴自弃地,“反正就是烦。”

长椅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晓晓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这个高度,她得仰头看我。

“那就烦吧。”她说,表情很认真,“烦完了告诉我。”

我愣住。

“不过烦的时候,”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要不要去坐摩天轮?高处风景好,而且——”

她忽然笑起来,眼睛里闪过熟悉的光。

“——车厢里就我们俩。你就算在里面气得变身,也没人看见。”

我瞪着她伸出来的手,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好像……没那么烫了。

闹脾气就闹脾气吧。

我这么想着,慢吞吞地伸出手,让她拉我起来。

反正这24小时还长着呢。

反正……我也没打算这么快原谅她。

摩天轮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一圈,一圈,转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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