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

这个词,如同蚀骨荒原本身刮来的最后一阵寒风,带着亿万骸骨风化的死寂与绝望,瞬间将盲仙子彻底冻结。

比战场……更加荒凉?

战场是什么?

是金戈铁马,是血火交织,是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撕心裂肺的哀嚎,是无数生命在瞬间爆发出最璀璨或最卑劣的光芒,然后归于沉寂。

那是喧嚣的毁灭,是力量与意志碰撞的熔炉。

纵然残酷,纵然九死一生,但那其中……有“人”,有“事”,有“物”,有炽热的情感,有明确的敌人或同伴,有哪怕转瞬即逝的“存在感”!

而“荒凉”呢?

盲仙子太懂了。

那是她脚下这片吞噬了时间的死地,是龟裂河床下空洞的回响,是倾颓石碑上风化的刻痕,是巨兽骸骨无声的凝视,是流民眼中避之不及的惊恐与“妖物”的唾弃。

荒凉,是没有回声的呼喊,是刻在沙地上转瞬即逝的“归”字,是掌心烙印的剧痛成为唯一存在的证明。

荒凉,是绝对的孤寂,是连敌人和战斗都失去意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是连死亡都显得多余,因为存在本身已是一种永恒的放逐。

武仙子的话语精准地剖开了盲仙子极力回避的恐惧核心——她亿万年的跋涉,或许并非通向救赎或归处,而是走向一片比武仙子浴血厮杀的战场更令人绝望的、连战斗对象都失去的绝对荒芜之地!

那是一片精神的死海,意识的荒漠,在那里,“自我”都将被无边无际的虚无风化、吞噬。

盲仙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寒冷,而是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崩裂。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却挤不出一句成型的音节。

她想问: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想抓住武仙子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想嘶吼:

带我走!

哪怕是去战场!

让我死在喧嚣里,而不是在这无声的荒凉中化为尘埃!

但所有的冲动,都被那“比战场更加荒凉”的预言死死扼杀在喉间。

巨大的悲恸和冰冷的绝望,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只是更深地、更深地蜷缩下去,仿佛想将自己缩成一个原点,消失在荒原的背景里。

那只刻着“归”字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疤痕的皮肉,鲜血混合着沙砾的冰冷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她还未被那“荒凉”彻底吞噬的锚点。

武仙子清晰地感知到了身后那无声的崩溃。

她没有回头,那挺直的背影在荒原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亘古矗立的黑色界碑,冰冷而决绝。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绷紧至发白,仿佛在强行抑制某种回身安抚的冲动。

她最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靴底与化石地面的接触发出一声更沉、更闷的轻响,像是为这场告别画下一个沉重的顿点。

“再见。”

两个字,短促,干脆,带着武仙子一贯的、斩断一切牵绊的决然。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虚假的安慰。

她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的预言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残忍。

话音落下的瞬间,武仙子的身影动了不是转身,而是毫无犹豫地向前一步踏出!

“嗤喇——!”

那熟悉的、锐利如刀锋撕裂布帛的衣袂破空声,骤然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爆发!

比旅途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急促,带着一种撕裂空间般的决绝!

仿佛要将这短暂同行所产生的一切无形的牵绊,都用这最熟悉的声音彻底斩断!

她落脚点选在了一块半埋于沙砾中的、尖锐如矛的巨兽獠牙化石尖端。

脚尖点在其最锋锐的顶点,身体借力,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劲矢,骤然射向铁灰色天幕下那荒凉无际的地平线!

没有腾空,没有华丽的轨迹,只有一道贴着地面、撕裂昏暗光线的、笔直而凌厉的灰影。

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短暂凝滞的、带着硝石与铁锈气息的残影气浪。

风,被她蛮横地劈开,发出尖锐的呜咽。

晶尘在她身后狂乱地打着旋,形成一道短暂追随又瞬间溃散的尘尾。

盲仙子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死死“盯”向那破空声消失的方向。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蜷缩的姿态,任由那撕裂般的衣袂锐响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击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那残留在空气中的硝石与铁锈味,混合着武仙子身体特有的、如同烈日暴晒后坚韧草茎的苦涩气息,正被荒原无情的寒风迅速吹散、稀释。

走了。

真的走了。

那个在岩洞里将她从蜷缩中拖出、教会她用脚掌丈量大地、用脊骨撑起天空、在寒夜给予她熔岩般滚烫拥抱的人……

那个预言她的路将“比战场更加荒凉”的人……

就这样,以最武仙子的方式,斩断了一切,融入了荒原尽头那片永恒的昏暗。

蚀骨荒原的风,重新占据了主导。

呜咽着,卷起冰冷的晶尘,无情地扑打在盲仙子单薄褴褛的衣衫上,抽打着她裸露的、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

那风声里,似乎还残留着衣袂撕裂的回响,又似乎只是她意识深处绝望的嗡鸣。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如同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破旧玩偶。

脚下是冰冷的骸骨沙砾,身前是武仙子消失的、通往“比战场更荒凉”之地的方向,身后……是湮灭在亿万年尘埃里的、回不去的过往。

预言如同冰冷的枷锁,沉沉落下。

旅途短暂的暖意,终究只是荒凉长夜中,一道转瞬即逝的、残酷的闪电。盲仙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深埋在臂弯里的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指缝间,只有荒原永恒的呜咽,在嘲笑着她的微不足道,和她脚下那条,刚刚被宣判为无尽荒凉的、孤独前路。

再一次见面时,武仙子已成了战争公主麾下的诸天五部军统帅,即文武公主当中的武公主。

千年雨落,海气复临。

足踏幽浪,锁断渊沉。

光非目见,心火长存。

潮吞大荒,永夜归真。

战争公主应无恙,据说是异界之人。

武公主是自己的朋友,却是应无恙的下属。

盲仙子太清楚武公主的性子了,她怎么会甘愿屈居人下呢?

“战争公主啊……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甚么手段罢……”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空洞的眼眶跨越了空间的长度,黑暗的世界中,她仿佛看到了在天穹之外乱战中的仙灵们。

伴随着应无恙高举着风雨飘摇,剑光落下,佚界崩灭成了两瓣。

地平线尽头,一线幽蓝正快速漫过黄沙。

潮声隆隆,如远古巨兽的怒吼。

海底传来锁链崩断的闷响。

最初海渊,她最初的家。

被一剑毁了。

她笑了。

潮水即将再次冲刷世界时,盲仙子终于看清了“光”。

是阿父油灯里的那簇火,是木筏上紧攥的绳结,是亿万年孤寂中未曾磨灭的“归”字。

亦是此刻屹立与佚界东南西北的江河湖泊四位水脉仙子。

不一样了。

同样的“天降之海”,却是被江河湖泊四位仙子硬生生的给拦住了。

她俯身触碰潮水,掌心传来绳结的粗粝、油灯的灼热、沙粒的冷硬……那些瞬间在她体内燃起一簇火,潮声自地平线碾来,其势未至,威压已先撕开天穹。

佚界被战争公主应无恙一剑劈开的创口仍在汩汩流血——不是殷红,是混沌的浊流,裹挟着破碎的星辰残骸与文明灰烬,从裂罅中倾泻而下,如同世界被剜出的内脏,泼洒向这行将就木的焦土。

那声音起初是低沉的呜咽,像亿万吨海水在深渊喉管中酝酿的悲鸣,旋即化作撕裂耳膜的咆哮,卷起裹挟着死亡腥咸的飓风,抢先一步抽打在盲仙子褴褛的衣袍和覆盖着透明鳞膜的脸颊上。

她立于一片被剑气余波削平的山崖之巅,脚下是正被无形恐惧攫住、陷入死寂的大荒原。

风不再是流动的气,而是亿万根冰冷的针,穿透单薄的布料,刺入她早已被时光与苦难磨砺得近乎麻木的肌肤。

然而,就在这灭顶之灾的序曲奏响,整个佚界都在那逼近的、连接天海的幽蓝巨墙前战栗匍匐之际,盲仙子空洞的眼窝深处,那片永恒的、孕育她又囚禁她的漆黑幕布,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光”骤然刺破。

这不是视觉的恩赐。

她的眼眶依旧空茫,没有虹膜的倒影,没有视神经的悸动。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最幽深角落的灼亮,一种超越了眼球局限的、对“存在”本质的轰然洞见。

光,是阿父油灯里跃动的那簇火苗舔舐指尖的尖锐灼痛。

记忆的碎片在灭世涛声的压迫下非但没有湮灭,反而被挤压得迸射出璀璨火星。

那简陋草屋的湿冷海风,悬在檐下叮咚作响的褪色贝壳风铃,豁了口的陶碗边缘传递的粗粛触感……所有细节都在潮声的锤击下变得无比清晰。

她“看见”了阿父那双粗糙如礁石、布满盐渍和海风刻痕的大手,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小手,牵引着她的指尖,无畏地、决然地探向那跳跃着橘黄光晕的灯焰。

“烫……”她记得自己猛地缩回手时,那声带着惊悸的低呼。

阿父沙哑的笑声随之响起,皱纹里盛满了温暖与笃定:

“烫便是光,丫头。”

“你这心里头,其实比谁都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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