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回去了。”诗织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明天……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不是……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什么，就只是……”
“就只是作为冬月诗织，来朋友家做客。”灯华接过话头，微笑着点头，“随时欢迎。堇最近在研究新的菜谱，你也许可以给她一些建议——虽然她大概会说‘诗织学姐还是坐着等吃比较好’。”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诗织的嘴角：“我其实……会煮味噌汤。”
“那太好了。”灯华的眼睛弯起来，“堇的味噌汤总是偏咸。”
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了许多。那种因契约危机而绷紧的弦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更日常的默契。
她们并肩走出凉亭，穿过逐渐暗下来的树林，回到公园的主路上。路灯已经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送到这里就好。”在公园入口处，诗织停下脚步，“我自己回去。”
“嗯。”灯华点头，但随即想起什么，“对了，诗织学姐——”
“叫我诗织就好。”诗织轻声打断，“不用加敬语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吗？”
灯华微微一怔，然后笑容加深：“嗯。诗织。”
这个简单的称呼改变，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更亲密的门。
“路上小心。”灯华说，“如果……如果丘比再来找你，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我家。堇和疾风都在，还有静香。我们都在。”
“我会的。”诗织点头，转身走向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银发在路灯下泛起微光，“灯华，谢谢你……今天拉住我。”
“是我要谢谢你，愿意被我拉住。”灯华轻声回应。
诗织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中。
灯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轻轻舒了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与未咲的短暂对视，与葵和翠星石不愉快的冲突，最后是诗织险些签约的惊险时刻——今天确实不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她转身准备回家，手习惯性地伸向身侧——
空的。
购物袋不见了。
灯华的身体僵住了。
她觉得自己有生以来都没有这么窘迫过。
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然后记忆像倒放的录像带，一幕幕回溯——
公园长椅旁，她冲过去拉住诗织时，购物袋从手中滑落，掉在草地上。
她记得那个画面。记得袋子落地的闷响。
然后呢？
然后她拉着诗祖跑过草坪，绕过喷水池，冲进小树林。在凉亭里说话，拥抱，告别。
全程，她没有想起那个购物袋。
一次都没有。
“……”
灯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虹彩宝石在她胸前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你看，你也是会忘记东西的普通人。
一股混合着荒谬与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刚刚还在对诗织说“作为普通人好好活着”，转头就把堇拜托的重要东西——那瓶昂贵的进口酱油和静香需要写日记的笔记本——忘在了公园的草地上。
而且还是因为……因为太过专注于“拯救”别人而忘记的，这大概就是对她的行事在某种意义上的讽刺吧。
“不行，得回去找。”灯华低声自语，转身快步往回走。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公园里的路灯间距较大，有些地方光线昏暗。晚风带来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灯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虹彩宝石以最低功率运转，扫描着周围的草地与长椅。她的步伐很快，但眼神仔细地搜索着每一个角落。
公园里的游人更少了。只有几对情侣坐在远处的长椅上，还有几个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
终于，在距离那张关键长椅约十米远的草坪上，她看到了——
购物袋还在那里。
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块被遗忘的礁石。
灯华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袋子。袋子表面沾了些草屑和露水，但看起来没有被人动过。她打开检查：酱油瓶完好无损，笔记本也还在。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袋子上的灰尘，正准备离开——
“你在找这个？”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灯华转过身。
白羽未咲站在不远处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手里拿着……另一本笔记本。
那是一本比购物袋里那本更厚、封面是深蓝色皮革、没有任何装饰的笔记本。未咲的手指轻轻搭在封面上，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颗冷静的星辰。
“我在那边的长椅上捡到的。”未咲的声音没有起伏，“应该也是你遗落的。”
灯华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购物袋，又看向未咲手里的笔记本，眉头微蹙：“那不是我……”
“不是你的东西。”未咲接话，“但和你有关系。”
她向前走了两步，踏入路灯的光圈范围。灯光照在她银色的短发上，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在附近观察了二十七分钟。”未咲平静地陈述，“看到你冲过来拉住冬月诗织，看到购物袋掉落，看到你们离开。然后我走过来，在长椅上发现了这个。”
她举起笔记本。
“它出现在你离开后第三分钟。没有任何人靠近，没有空间波动，没有魔力痕迹。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长椅上。”
未咲的目光落在灯华胸前的虹彩宝石上。
“和你三年前出现在雨夜车站的方式，有些相似之处。”
灯华的心脏微微一紧。
她放下购物袋，走向未咲，伸手接过那本笔记本。
皮革封面触感冰凉，但质地异常细腻，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材料。
笔记本没有任何锁扣，轻轻一翻就能打开。
扉页上是熟悉的字迹——
给灯华：
当群星沉入海渊之时，
愿你仍能听见，
潮声中未写完的诗。
——一个忘记署名的人
和那本《星光与潮声》扉页上完全一样的题字。
但这不是那本诗集。那本诗集只有36页，而这一本……灯华快速翻动，页面哗啦作响——至少有三百页以上。
而且大部分是空白的。
只有最前面的十几页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系统日志（片段）
实验体SL-01状态更新：
时间：基准历2473.8.14
位置：地球，日本，神滨市
状态：稳定运行中
“理解”模块运行正常，承载负荷率37.4%，未达临界阈值。
“连接”网络扩展至12个节点（11位魔女悲愿+1位关联个体）。
“救赎”协议已激活7次，成功率100%。
备注：实验体开始表现出非预设的“情感依恋”与“保护欲过度投射”行为。这可能是系统与本地生物情感场长期交互产生的适应性变异。需要继续观察。
灯华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观察笔记（未咲？）
今日观测记录：
朔夜灯华于14:23在商业街观察我3分17秒。未进行接触。
15:47，介入糖果魔女狩猎事件，与赤座葵、翠星石发生理念冲突。行为模式：“非暴力干预”与“悲愿共鸣”。
18:12，阻止冬月诗织签约。情感投入程度：高。行为动机分析：恐惧失去+保护欲+愧疚转移。
18:41，遗忘购物袋，返回寻找。
分析：实验体正在逐渐“人性化”。这可能导致协议执行效率下降，但也可能增加系统的“稳定性”与“韧性”。
疑问：这种“人性化”是设计缺陷，还是预设的进化路径？
字迹工整、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是未咲的字迹。
灯华抬起头，看向未咲：“这是……你写的？”
“一部分。”未咲点头，“从第三页开始，是我的观察笔记。但前两页——系统日志和那个扉页题字——在我捡到笔记本时就已经存在了。”
她的紫罗兰色眼眸紧盯着灯华。
“朔夜灯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感觉……它可能和我的‘起源’有关。”
“和圆环之理有关？”未咲追问。
“也许。”灯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皮革封面，“也许和那个‘忘记署名的人’有关。”
未咲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灯华，像是在评估、在计算、在……等待。
夜风穿过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又渐渐远去。
“你要带走它吗？”未咲最终问道。
灯华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它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厚度，更因为它可能承载的答案——关于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存在的答案。
但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星海中得到的领悟。
“我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我只需要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晨曦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清澈而坚定。
“不。”她说，“我不带走它。”
未咲的眉头极轻微地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可以称之为“情绪”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这里面可能有你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因为答案不一定在‘过去’里。”灯华将笔记本递还给未咲，“我的过去可能是空白的，可能是被预设的，可能是某个实验的一部分。但我的现在——此时此刻，我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手里提着堇拜托我买的酱油和静香需要的笔记本——这是真实的。”
“我选择理解他人，选择承载悲愿，选择与堇、疾风、静香一起生活，选择保护诗织不签约……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任何‘协议’或‘程序’能完全预测的。”
“所以，这本笔记本——”她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未咲手中，“就交给你保管吧，未咲。”
未咲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又看向灯华，眼神复杂。
“你不怕我从中分析出你的弱点？或者利用这些信息干预你？”
“你不会。”灯华微笑，“因为你的目的不是‘消灭’或‘控制’我。你在‘观察’、‘记录’、‘分析’，试图理解一个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异常变量’。”
“而这本笔记本，可能是理解我的关键线索。你会好好研究它，就像研究一本珍贵的文献。你不会轻易破坏研究对象，对吧？”
未咲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逻辑成立。”她说，“我会保管它。并记录你的所有反应——包括你今天选择不带走它的决定。”
“那就够了。”灯华弯腰捡起地上的购物袋，拍了拍灰尘，“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堇还在等酱油做晚饭呢。”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未咲。
“未咲。”
“嗯？”
“谢谢。”灯华轻声说，“谢谢你捡到它，也谢谢你……没有在我和诗织说话时出现。”
未咲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数据需要完整性。打断关键对话会影响观察质量。”
但她的语气，似乎比平时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灯华笑了，朝她挥挥手，然后提着购物袋，走向公园出口。
未咲站在原地，看着灯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低头，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飞速闪烁。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唯一一页有字迹的页面。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与扉页题字相同，但更加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当实验体开始质疑实验本身时，实验才算真正开始。”
未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提包里。
夜色渐深。
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下主干道上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昏黄的轨迹。
未咲转身，朝着与灯华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少女，一个提着购物袋匆匆回家，一个带着笔记本消失在夜色中。
她们都不知道，这本突然出现的笔记本，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改变一切。
但现在——
现在，堇确实在等酱油做晚饭。
而灯华，得跑快点了。
她看了眼时间：19:08。
“糟糕……真的晚了。”
她加快了脚步，购物袋在手中晃动，酱油瓶和笔记本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起她夜色长发的发梢。
虹彩宝石在她胸前安静地流转着光芒，内部的星海中，又多了一颗微弱的、属于今天那颗糖果魔女的星光。
而更深处的黑暗里，那些关于实验室、代码雨、银色手套、金属牌的碎片，依旧沉睡着。
等待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理解完成之日”。
但没关系。
因为此刻，她要回家。
回到那个有堇、有疾风、有静香、有小丘比在等她的家。
回到那个真实的、温暖的、由无数个“此刻”构成的——
“现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