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想过偶然在书中看到的一句话,如今却是自己的真实写照。
手术室前,枝行双手抱头,嘴里不断重复着: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空旷的走廊此时显得格外狭小,仿佛亮着红光的“手术中”的牌子都在嘲笑他的现状。
夹杂着期盼枝奏平安无事的希望,以及那份苟活于世的自责,他的脑海再次回想起儿时亲眼见到的父母尸体的惨状。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只有我……”
“咔嚓……”
不知等了多久,那盏红色的灯终于熄灭,枝行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手术室的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医生刚踏出一步,就被枝行着急忙慌地拦住:
“怎么样?枝奏怎么样了?!”
医生不紧不慢地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年轻但憔悴的脸:
“病人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多少个小时的等待,就是为了能从医生嘴里听到这句话,枝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可医生却眉头紧锁,那严肃的神情告诉枝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她的大脑顶叶受到损伤,目前正处于昏迷状态。”
听到医生说的话,枝行只感到大脑一昏,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倒向身后的墙壁。
短短一句话,他的世界却在一瞬间崩塌了。
“就算苏醒过来,感知受损、语言障碍、肢体瘫痪……都有可能。”
医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不断刺进枝行的心脏,压抑的空气好似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他的四肢,无法动弹。
又是这种场景。
医生叹了口气,虽然他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但作为医院员工他还是需要把事情交代清楚:
“之后的情况还得住院观察,因为要配备全套检查仪器,最好是住单人病房。加上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枝行已经无力思考,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机械义肢。
每个人身份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但刨开皮来,大家的血肉都是一样的鲜红。
医生已经竭尽全力,还能做到的也只是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企图安抚枝行的情绪。
“我想……出去透透气。”
枝行强忍泪水,轻轻将医生的手推开,说完便扶着墙壁一步步往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医生面露难色。
枝行双目无神,在拥挤的人群中磕磕碰碰,早已顾不上什么礼貌,就算被撞到的人对他出言不逊,他也毫不在意。
走出医院,他先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席地而坐,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路上的行人有说有笑地从他眼前走过。
在困难之际看到他人的幸福模样,反而更加意识到自己的不幸。
“为什么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你……”
终于,枝行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眼泪夺眶而出,就算如此,他也还是用机械义肢紧紧捂住嘴巴,尽量不被人听见他的呐喊。
“明明说好要保护好她的!你到底……都保护了什么啊!?”
枝奏一脸生气地劝他不要前往现场的模样,救出人后与她相望时,她破涕而笑的感动,以及……她消失在广告牌下的那一瞬间。
一切都历历在目。
这些画面就像穿心的铁钉,将他牢牢定在名为自责的十字架上。
“要抽一根吗?”
这时,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枝行的思绪。
枝行抬起头一看,在白夜城繁华夜景的衬托下,那名头戴鸭舌帽的少女就蹲在眼前,手上正递给他一根香烟,两人四目相对。
“抽吗?”
少女又问了一遍,枝行这时才回过神来:
“我不抽烟。”
少女叹了口气,站起身靠在墙上:
“明明抽了会好受一点。”
“咔……”
说着,她将那根烟放进嘴里,咬碎了烟嘴的液体胶珠。
她的打扮非常神秘,身穿宽松的黑色卫衣,一件灰色运动紧身裤搭配黑蓝相间的运动鞋,明明是晚上,却还戴着一顶有着两只猫耳的黑色鸭舌帽,帽子下是黑蓝渐变的及肩短发,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有什么事吗?”
只见她拿出火机点燃香烟,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当时也在事故当场;你还真是不怕死,别人都被吓破了胆,只有你选择上前救人。怎么?是喜欢当英雄吗?”
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枝行眼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自责:
“如果……我当时没有去就好了。”
少女弯下腰,嘴角那抹笑容带着一丝取乐的意味: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呢?”
枝行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什么?”
看到眼前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神,少女知道,自己已经提起他的兴趣,顺手掏出来一张名片递给他:
“南希·MAKO……记者兼侦探?”
看着名片上的名字,枝行并不是很相信,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少女的身份。
MAKO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如果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一场‘事故’的话。”
“什么意思?”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意思是说,这场事故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说着,她将抽完的烟随手一丢。
“我不理解……”
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做解释,而是从她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无人机。
只见那个无人机两边伸出一双“翅膀”,就这样浮在半空,它只有一个手掌大小,正面的镜头就像一只圆形的大眼睛。
“娅仔,过来。”
它飞得并不算稳当,看起来像是故障了一般,听见MAKO的命令,它还是乖乖地躺在手上,收起翅膀露出背后的显示屏,里面的照片一下子就抓住了枝行的眼睛——
正是早上发生事故的那条街道。
第一张照片刚好拍到枝行冲进小巷前的一刻,往右滑动,第二张则是他抱着那名被救出来的女人,正一步步挪动的照片……
一切都是枝行记忆中的场景。
“仔细看这张。”
只见第三张照片已经损坏,被一层厚厚的摩尔纹蒙住,但还是隐约可见,失火的大楼楼顶,正站着两个人影,而其中一个人影的背部,一条漆黑的条状物体向外延伸,看起来就像——
“一条尾巴……?!”
盯着这张照片,枝行不禁失了神。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可以确定——那就是都市传说中的「UMA」。”
MAKO脸上带着一种炫耀战利品般的得意笑容,就连语气也逐渐激动起来:
“拍下这张照片时,大楼附近似乎爆发了某种能量脉冲,娅仔的储存卡被损坏。也正是那阵能量脉冲,导致了广告牌的脱离,砸在了你妹妹身上。”
信息量过于巨大,枝行已经被震惊得瞠目结舌。他太多的问题想要询问,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当时的大楼应该只有那名昏迷的女生,调查员也没有找到其他人的踪迹。难道是逃走了……?不对,当时的火情这么严重,这种事情能做到吗?”
“喂,说什么呢?”
枝行自言自语着,MAKO打了几下响指,才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去救人之前,肇事司机就已经不见了吧?而且,「对策调查局」明明就离得不远,怎么可能等你都把人救出来了,这才赶到现场?”
一切都如她所说,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发现这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居然有如此之多。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听见的话,MAKO咧嘴一笑:
“我想调查「UMA」事件的真相,但光靠我一个人无法做到。协助我,事后我会给你妹妹补齐所有医院费用!而且,你肯定也想找出凶手报仇雪恨吧?或者说,想知道一辈子都会为此困惑的答案。”
在听到报酬的那一刻,枝行心中有了些许波澜,但他还是疑惑不解:
“我能帮到你什么?”
“你是白夜未来科技公司的实习生吧?只需要你帮我在公司里做些事情。”
枝行顿时脸色煞白:
“你调查我?”
MAKO却不以为然:
“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信息不就跟**一样吗?只要稍微下点功夫,就能把某个人的身世背景、人际关系、甚至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片子都扒出来,小操作啦~”
本以为枝行面对这样的报酬,会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可他接下来的行动却出乎意料。
只见枝行二话不说,转身就选择了离开。
“哎……?”
MAKO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喂!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害你妹妹变成这样的真相!”
枝行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声说道: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在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比我要更加派得上用处,而且……”
看向自己的机械义肢,枝行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MAKO被气得笑出了声,明明眼前就有可以亲手揪出真凶的机会,可他却选择放弃。
在她眼里枝行简直莫名其妙:
“难道你不想替你的妹妹报仇吗!?”
此话一出,枝行终于停下了脚步。
MAKO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直到她追上枝行,这才看到——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是溢出的愤怒,与无尽的懊悔交织而成的扭曲:
“想啊……当然很想!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枝奏会遇到这种事情!”
看着这张狰狞的脸,MAKO莫名感到一丝畏惧。
不过很快,枝行像是想起了什么悲伤的往事,脸上的愤怒逐渐被巨大的无力感取代:
“但是……我不想再选错一次了。这次,我想安安稳稳地保护她。”
MAKO一时语塞,枝行见她不出声,便撇下她继续朝医院走去 。
看着枝行渐行渐远的身影,MAKO再也忍不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他就是破口大骂:
“你这个软蛋!连让自己妹妹受伤的凶手都可以置之不理!”
任由身后传来的骂声有多恶毒,枝行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在围观群众莫名其妙的目光中默默走进医院。
“气死我了!”
见枝行消失在自己视野当中,MAKO只能把气撒在别处,一脚将旁边的路障踢翻在地。
昏暗的病房里,枝奏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各种各样精妙的仪器围在旁边,却无法帮她醒来,而她则像睡美人一样禁闭双眼。
枝行就坐在床边,面对卧床不起的枝奏,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帮她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脸上挤满了悲痛与憔悴:
“如果那时我做了别的选择,你现在一定平安无事吧……”
无意间,枝行瞥见自己刻在机械义肢内侧的几个字——
“Don't forget”。
他的思绪一下子穿回那个无法忘记的时刻——
当时的他只有十岁出头,右手却早已不翼而飞,面对父母面目全非的尸体,枝行也像如今这般无能为力。
一旁陪着他的,只有母亲的弟弟,他们的叔叔——卡戎。
“这是给你的。”
说着,卡戎将一台机械义肢递给枝行。
“都是我的错……”
昏暗的房间里,已经接上机械义肢的枝行一边抽泣着,一边用小刀在内侧刻下了这句话。:
“Don't forget”,不要忘记这一切。
想到这,枝行握紧了机械义肢,心痛犹如刀绞。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回头一看,站在门口的是一名护士:
“家属记得等一下去前台缴费。”
“好。”
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随即便再次沉浸在悲伤之中。
打起精神后,枝行走在坐满看护病人的家属的走廊。
病入膏肓的老人、因工而伤的中年人、在父母怀里痛哭的小孩……
虽然人们的阶级不同,但在医院里,此刻大家却获得了真正的平等。
对医院来说,今天的病人并不算多,即便如此枝行也还是排了将近10分钟的队。
直到看清账单上的天文数字,他两眼一黑。
“1……10万!?”
对于贫困的他来说,这个数字无异于要了他的命。
“你好,请问这个账单最晚可以到什么时候交?”
“半个月内,如果这段时间没有缴清费用,按医院规定,我们只能停止进一步的治疗。”
前台的机器人感情生硬,显得这短短几句话更加冰冷。
“请问可以通融一下吗?我家里……”
枝行还想求情,却被无情打断:
“很抱歉,这是医院规定,我无权更改。”
见此情形,枝行也不好再说什么,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拿着账单离开。
“虽然有些存款,一定不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到10万,怎么可能。”
就在他为此烦恼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
回头一看,枝行发现眼前的人,原来就是早上那位求救的少女。
她身边扶着的,正是那位被枝行救出来的女人,此刻的她气色已经恢复,只是手上多了一根拐杖。
“你看!我果然没有认错!都跟你说了,救你的是个大帅哥!”
那名少女兴奋地跟一旁的朋友说道。
即使遭遇莫大的不幸,但面对别人,枝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原来是你们啊。怎么样?身体有什么大碍吗?”
拄拐的女人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没什么,只是左脚被倒下的货架压伤了;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道谢,枝行心中却掀起一阵巨大的暴风雨,不禁回想起之前所怀疑的一切——
看着眼前因自己“错误的选择”而绽放的两份微笑,枝行心中的各种感情交织又分离,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而喜悦,还是该因为枝奏的受伤而悲痛。
“如果我没有去就好了……吗?”
虽然不知到底何种选择才是正确,也不知如果真的重新来过,自己是否会改变当初的选择,
他早已迷失在名为“自我”的迷宫当中。
但这一刻,枝行发自内心地,为眼前平安无事的她们而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