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他逐渐靠近声音的源头，周围的光线再一次飞速黯淡了下来。
这种光线上的变化与方才被黑暗笼罩不同，他依旧能分辨出远处的景物，朦胧葱郁的草木，天边浮动的云朵，以及脚下不断延伸的道路。
而变化不仅仅体现在光的明暗上，同样空气也好似凝固了一般，愈发沉闷，仿佛有某种不可预知的危机正在酝酿。
陈慕生望着道路尽头的浓浓白雾，听着内里不断响起的轰鸣声，仅仅迟疑了片刻，便抬腿迈入其中。
穿越浓雾，里面的世界与他想象中的场景大为不同。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好似脱离了迷雾笼罩的剑渊，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可由于失去了雾气的遮掩，四下反倒清明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他十分熟悉的血腥气，同时混杂着某种东西被烧焦后的呛人气息。
陈慕生微微蹙眉，抬眸看向远方，接着便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半具色泽蜡黄的巨大躯体悬浮在空中，它双目紧闭，面容却扭曲得狰狞，满头灰发如同死去的枯草，在无形的气流中狂乱飞舞。
而就在那它的对面，一道身影静立着。与空中那庞大到压迫呼吸的存在相比，这道身影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恍若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可偏偏就是面对这样一粒灰尘，那巨人却抬起了拳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狠狠砸下。
“轰隆——”
陈慕生先是看见远方扬起了漫天尘埃，紧随其后的巨响传入他的耳中，震得他耳膜嗡鸣，这下他算是明白之前听见的打斗声算怎么回事了。
尘埃如奔腾的海浪，瞬间将他吞没。
陈慕生猛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指缝间尽是呛人的沙土。直到数个呼吸之后，那席卷天地的风暴，才缓缓归于沉寂。
当他再次抬眸，眼中已经没有了那巨人身躯的影子，唯独余下一道好似撕裂苍穹般的剑痕，久久不曾消散。
那巨大的身躯究竟是什么？
某种生物？
还是类似法天象地的神通？
当然，除去这些，更为令他惊叹的还属那道剑痕。
仅仅只是一道剑痕便已是剑气冲霄，很难想象这一剑递出时，天地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可惜的是，那席卷着尘埃的风暴遮挡了他的视线，令他没能亲眼目睹那一幕。
就在陈慕生凝望着那道剑痕出神时，远处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来到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位身着白衣的青年，脚踏飞剑，凌空而立。
流风拂过他的发梢，衣袂随之摇曳，分明立于这片荒土之上，他却浑身不染一丝尘埃，澄澈得格格不入，恍若谪仙临尘。
陈慕生抬首望去，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与他一般无二的眉眼。
“陈......太玄？”陈慕生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
那人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中沉淀着被岁月淬炼过的清明，静如深渊。
半晌之后，他才沉沉地叹息一声，不明不白地道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了？
陈慕生愣住了，当即便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你明白了什么？”
“自是明白......”陈太玄淡淡一笑，笑意很是洒脱，“我已经死了。”
他话音落下时，目光依旧停留在陈慕生的脸上，望着那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庞，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触。
“你已经死了......”
陈慕生低低的重复了一句，随后好似有些恍惚，“是了，你已经死了。”
如果那些功法剑诀说得没错的话，陈太玄的确早就已经死了，他会在这里遇见陈太玄，并非是因为陈太玄还活着，而是因为他触发了某种媒介，从而与过去某个时期的陈太玄，跨越生死，遥隔岁月，短暂地相连。
陈慕生刚想提醒他什么，却见他已经竖起了一根手指，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嘘——”
陈太玄的神色认真，语气更是严肃，“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不需要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既然你能来到此地与我相见，就证明命运要我在此，完成最后一件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留给他的时间看来已经不多了。
“而我，一个过去之人，想不到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也许我能给你的，便只有一句话罢了。”
“记住，陈太玄或许曾是你，但你......永远只是你自己。”
陈慕生怔在原地，眉头紧锁，眼中惊疑不定。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陈太玄看着他年轻脸庞上浮现的困惑，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某个同样迷茫的瞬间。他轻轻一叹，声音里带着时光将尽的空寂：
“若有疑问，便趁现在问吧。时间……不多了。”
陈慕生短暂的迟疑了一瞬，当即抛出了三个自己目前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那个巨人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我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吗？”
“剑道的终点是什么？”
陈太玄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身影在消失，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
“那不是巨人，是仙人。”
“你并没有失去过去的记忆。”
“我并不清楚剑道的终点是什么，我没有去过那里，但我以为，剑道大概没有终点......或许......只能......自己......见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同他的身影一起，彻底消失了。
陈慕生站在原地，静静思索、消化着方才对话中蕴含的种种信息。
而在这期间，他周围的景物却在不断变化着。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时光好似飞速流转，明明只是短短一瞬，眼前却已掠过四季枯荣。
陈慕生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那座破庙之中。
庙还是那座庙，断壁残垣，蛛网尘埃。只是先前那座静峙的石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余一方空荡荡的基座，积着薄灰，仿佛什么都未曾存在过。
正当他打算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转转时，数道剑气倏然迸发，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哥哥，怎的这般急着走呢~”
一缕含笑的嗓音自破庙深处飘来，柔腻如春丝，阴影轻晃，一道窈窕身影缓步而出。
那是一名生得极美的女子，眸似含烟，唇若点朱。一袭月白衣裙随步轻曳，如拢着层朦胧的云絮。
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声音甜甜的，仿佛酿着蜜一般。
“你且瞧我一眼，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陈慕生只一眼，便看出了她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