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青睁开眼睛,目光从挂钟移到摆在茶几上的手机上,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玻璃,倒映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天光,上面没有任何消息提示的光亮。
她站起身,也许是因为工作坐得有些久,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静止中苏醒过来。
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大衣,羊绒的质地柔软顺滑,带着些许微温。
余青穿上大衣,手指抚平衣领处的褶皱,又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和那只小巧的黑色手提包,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余青自己呼吸的声音。
鞋跟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远处传来某个办公室隐约的谈话声,模糊不清,像隔着水传来的声响。
几个抱着文件的员工从拐角处走出来,看见她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贴着墙边匆匆走过,连一声“符总”都叫得含糊而急促。
余青没有看他们,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她按下一楼的按钮,指示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等待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电梯从楼上降下,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
十五、十四、十三…
最后显示器上的数字停止跳动。
“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轿厢里空无一人,四壁是冰冷的镜面。
余青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光线一寸寸截断,最后完全封闭。
轿厢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让胃部微微收紧。
她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透过镜面看着另一个自己,镜中人的眼神有些空,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楼层数字继续跳动,电梯匀速下降,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余青盯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竟异常平静,像是风暴来临前海面的那种诡异的宁静,又像是早已知道结局、于是不再挣扎的认命。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句话在余青心里无声地重复,像一句咒语,也像一种安慰。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眼前是奢华而空旷的一楼大厅。
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没有全开,只亮着几盏辅助光源,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杂乱的味道,高级香薰系统释放的淡淡木质香,混合着匆匆往来的商业精英身上残留的香水尾调,还有中央空调送出的,恒定在22摄氏度的暖风气息。
挺难闻的,至少她不怎么喜欢。
余青走出电梯,鞋跟敲击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门口值班的保安看到她,立刻站直身体,恭敬地点了点头。
“符总。”
余青也对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没有停留,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室外是初冬午后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余青站在公司大楼正门的台阶上,视线扫过门前那一排专用的停车位。
最靠近入口的那个位置,那个属于“符依”的编号001的车位,此刻正空着。
黑色的沥青地面上用白色油漆画出的线框清晰醒目,框内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蜷缩在角落里。
说起来,符依早上就是在这里放下她的。
还没到吗?
余青站在空车位前,四处望了望,确实周围没有熟悉的车辆和人影后,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两点五十三分。
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七分钟,考虑到七分钟时间也不长,余青就没有选择回大厅里等待,而是继续站在这里等待,任由微寒的空气拂过脸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远处街角的红绿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站在大楼前这个穿着米色大衣的美丽少女。
余青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变换角度。
但事实上,短短几分钟内,太阳移动的幅度并不大,那只是余青的心理作用而已,只是一会,她就有些等得焦心了。
好在,大概两分钟后,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是符依。
看到这个名字后,余青松了口气,接起电话,但没有先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
“下楼了吗?”
符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很平静,里面似乎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像是随口一问。
“嗯。”余青同样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在地下车库的正门口。”符依接着说道。
“黑色的车,你应该认得。”
“怎么不来正…”余青下意识蹙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问道,但话说一半,又反应过来。
是因为公司正门太显眼了吗?余青在心里猜测,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回了一句后,便朝着地下车库那边走去。
“……好的,我一会过去。”
电话挂断了,短促的忙音在耳边响起,然后恢复寂静,余青握着手机,在空车位前又站了几秒后才转身,沿着大楼侧面的人行道,朝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去。
从正门走到地下车库的正门,也就是出口,需要穿过一条不长的内部通道,那是连接主楼和侧面停车场的一条步行道,平时员工和访客都会走这里。
通道上方有玻璃顶棚,两侧是公司的宣传栏,展示着各种项目成果和员工活动的照片。
此刻通道里没什么人,光线从顶棚透下来,被玻璃过滤后变得柔和而朦胧。几盏应急灯在白天也亮着,投下惨白的光,与自然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光影效果。
余青的脚步在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清晰可辨,她走过那些宣传栏,余光瞥见上面一张张笑,团队建设的合影,项目庆功的剪彩,年轻员工充满朝气的脸庞。
那些都是符依领导下公司的日常,是这一个月来她逐渐熟悉却始终觉得疏离的世界。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余青伸手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嗯……
其实也没那么开朗。
正常的城市街道,车水马龙的公路,车库出口那里停着一辆车,不是早上那辆。
这辆车款式更新,线条也更流畅,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润泽的光,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车内。
但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一只纤细的手腕搭在窗沿上,手指自然地垂着,顺着那手腕往上看,是符依的侧脸,她正微微侧着头,视线投向大楼门口的方向。
余青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了出去。
室外阳光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才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站在台阶上,她看清了车里的符依。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而是一件浅米色的羽绒服,质地蓬松柔软,看起来就很暖和。
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严严实实地裹住修长的脖颈。
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在阳光下发梢泛着柔软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那副大大的墨镜,深色的镜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但即便如此,余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靠长相,而是靠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那是符依独有的气场。
平静,笃定,即使安静地坐在那里,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深海中心最平静也最强大的漩涡。
余青走下台阶,来到车边,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暖和,暖气效果不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而又熟悉的冷香,是符依常用的那款香水。
“等很久了?”见余青上车,符依侧过脑袋,看着余青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她没有立刻开车,只是侧过头,墨镜后的眼睛透过深色镜片打量着余青。
“没有。”余青系好安全带,摇了摇头,她下来也只等了几分钟而已,的确算不上等了多久。
符依轻笑一声,那笑声很低,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清晰可辨。
“怎么,又不高兴?”她调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没有。”
“那就是累了?”
符依轻笑着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人她熟练地挂挡,打转向灯,缓缓将车驶入车道。
“也是,一个人在公司待了一天,肯定很无聊。”
知道你还让我一个人去上班。
但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上班吧。
余青悄悄在心里吐槽,并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离公司大楼,汇入午后不算密集的车流。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窗外匀速后退,商店的招牌、行道树的枯枝、匆匆走过的行人,像一幕幕被拉长的影像,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光线随着车子的移动而变幻,时而明亮,时而隐入楼宇的阴影。
车子开得很稳,符依似乎完全不着急,车速保持在限速的下限,慢悠悠地在城市街道上穿行。
她开车时很专注,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平稳地看着前方,偶尔通过后视镜观察路况。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余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路口的咖啡店,街角的书店,那家总是排长队的网红面包房……
这些地方她以“符依”的身份路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停留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余青的时候,也会走这条路,从学校到兼职的地方,或者从宿舍到商业中心。
那时候的她脚步匆匆,心里装着对未来的迷茫和一点点微小的期待,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心情,坐在这辆车里,看着同样的街景。
“想好去哪喝奶茶了吗?”符依忽然问道,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余青愣了一下,思绪从回忆中被拉回现实,她转过头看向符依,对方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定吧。”
余青思考过后,发现自己并不清楚周围的奶茶店,平日里想喝奶茶,也是在外卖软件上购买,又不是在学校里,她哪里知道去哪喝奶茶。
于是便摇了摇脑袋,无奈地说道,声音依旧平淡。
符依笑了笑,笑容很浅,嘴角只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就去竹里馆吧。”
“竹里馆?”
余青有些意外,如果她记得不错,那不是奶茶店,而是一家可能是符依开的茶馆,她之前陪苏清阮去过一次,对那里幽静雅致的氛围印象深刻。
“嗯。”符依点头轻笑,语气理所当然。
“奶茶也是茶,没毛病。”
余青:“……”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逻辑……
还真是符依的风格。
荒谬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合理,让人无力反驳,又忍不住想笑。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驶向城市东边那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越往东走,高楼大厦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老建筑和精心维护的绿化带。
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此刻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背景下勾勒出简练的线条。
竹里馆就藏在这片街区深处,那是一座改造过的老式庭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与周围现代化的建筑形成微妙的反差,却又奇异地和谐。
符依把车缓缓驶入竹里馆门前专用的停车位,那里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低调而昂贵的款式。
她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余青拉开车门。
余青下了车,站在初冬午后的阳光里,竹里馆的门面很低调,没有夸张的招牌和霓虹灯,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质匾额,上面用行书写着“竹里馆”三个字,墨色已经有些淡了,更显古朴。
门口两侧各有一丛翠竹,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
再次来到这个地方,莫名的让余青有些物是人非地感觉。
符依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掌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将余青的手完全包裹住,余青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蜷,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挣开。
符依并没有带余青走向茶馆的正门,而是牵着她的手,绕到茶馆的侧后方,那里有一扇小木门。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木门,符依伸手推开,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开启了另一个时空的入口。
门内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侧是竹制的屏风,屏风上绘着水墨山水或花鸟鱼虫,笔触简淡,意境悠远。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生出薄薄的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味,最明显的是淡淡的茶香,清新沁人,从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古琴声,琴音清越,旋律舒缓,像山涧流水,不急不缓。
余青任由符依牵着她,走在青石板小径上,脚步声在幽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被琴声和流水声温柔地包裹,消解。
光线从走廊一侧的镂空花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她们的移动而变幻。
走廊不算长,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内透出温暖的光,符依推开门,牵着余青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个独立的小茶室,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竹制的茶桌,桌面光滑,竹节的纹理清晰可见。
桌旁是两把同样材质的竹椅,造型简洁,线条流畅,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假山叠石,一泓清泉从石缝中潺潺流出,注入下方的浅池。
池边种着几株红梅,此刻正逢花期,枝头绽出点点嫣红,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艳。
茶室里已经备好了茶具,一张竹制托盘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茶壶、茶杯、茶海、茶漏,每一件都晶莹剔透,釉色温润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托盘旁还有一个小巧的炭炉,炉内炭火正旺,上面的铜壶里水已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水汽蒸腾,在空气中弥散开湿润的暖意。
符依松开余青的手,走到茶桌边,在其中一把竹椅上坐下,她拍了拍身边另一把椅子,动作随意,眼神却看着余青。
“坐。”
余青还没有从眼前的美景中缓过神,看到符依招呼自己,变下意识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竹椅很硬,没有沙发或皮椅的柔软包裹感,但坐上去很稳,背部能自然挺直,她将手提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拘谨。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透过雕花木窗,在茶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掠过青瓷茶具莹润的表面,掠过竹桌天然的纹理,最后落在余青的手背上,那是一片温热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空气中茶香氤氲,混合着庭院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梅香,还有炭火微焦的气息。
一切都安静,美好,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宋画,静谧,雅致,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蕴含着东方式的内敛与含蓄。
但余青知道,这安静背后,是即将到来的鸿门宴,这精致的茶室,这温暖的阳光,这氤氲的茶香,都像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只为衬托即将上演的那场对话。
她转过头,看着符依。
符依已经摘下了那副大大的墨镜,随手放在茶桌一角,没了墨镜的遮挡,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此刻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明亮。
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眼神平静,却又暗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深度。
符依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阳光在她们之间流动,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好了。”
符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余青耳中。
“现在,就我们两个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立刻继续,而是伸手提起炭炉上的铜壶,开始温壶、置茶、注水。
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
热水注入青瓷茶壶,茶叶在壶中舒展,更浓郁的茶香蒸腾而起,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余青看着她动作,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场等了很久的谈话,终于要开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