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大人,您在听吗?”

“女神大人……”

米蕾提溜着白鸽项链,像寻找通讯晶石信号一样,从房间的这个角落爬到房间的那个角落,甚至还在站在了她宠物蜗牛的玻璃饲养箱上面。

但无论她怎么改变位置、改变姿势,白鸽项链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发声,仿佛先前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个幻觉。

米蕾撇了撇嘴,她正要从玻璃饲养箱上面爬下去,房门就被女仆艾达急匆匆地推开了。

“米蕾小姐,罗南大人回来了,他要见你!”

被艾达冒冒失失地一吓,米蕾一个没站稳,从饲养箱上面摔了下去。

“给我出去!”

以脸着地摔在地毯上的米蕾对着艾达发出了恼火的声音。

……

捂着被撞痛的鼻子走了好一会,直到停在书房门口时,先前被艾达打扰的恼怒才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面对罗南大伯的紧张与不安。

在推开书房的门之前,米蕾有想过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大伯知道她私自退婚的事情,所有才这么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他绝对很生气。

如果从身份上来看,谁都会觉得她和道恩“般配”极了。

米蕾脚步微顿,她用力地摇了摇头,重新理顺了思绪。

推开门后,她看到坐在书桌前面对着文书皱眉沉思的大伯罗南。

罗南·卢西亚。

四十岁出头的年龄却长着一张相当年轻的脸,黑发黑瞳,看上去不像是晨星教会上位主教的,反倒更像是个阴郁的暗杀者,尤其是横穿他右嘴角的长疤和他从未舒展的眉头强化了这一古怪的气质。

在卢西亚府的老佣人有说过,父亲和大伯罗南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父亲阿利斯泰尔应该是和罗南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可在她残存的记忆里,父亲向来是对她温和地笑着的,他和罗南的气质截然不同。

不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记忆了,她的父亲早就失踪了。

听到脚步声,罗南放下手里的文书,他抬起头,抵着下巴的手没有松开,如漆黑墨水般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米蕾。

米蕾停在了原地,她紧张地抿了抿嘴。

大概她还是没做好准备面对罗南的。

上一次见到大伯还是半年前,他实在太过忙碌了,除了节假日会偶尔在宅邸里面出没,通常情况下米蕾是见不到罗南人的。

但说句老实话,米蕾并没有那么想见到罗南。

他太严肃了,严肃得让米蕾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罗南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现如今的卢西亚主家仅剩下罗南和米蕾了,比起“大伯”,罗南更像是她的养父。

而她的十几年人生都是同自己这位不苟言笑的唯一的亲人这么相处过来的。

罗南看着米蕾,脸上的阴郁渐深。

就在米蕾以为她的大伯要开始直入主题斥责她之时,她听到了罗南沙哑的声音。

“早餐吃了吗?”

罗南问。

……

米蕾接过侍女递来的热牛奶,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自己浅浅的倒映。

热意自手掌中央泛开,掌心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冒汗了。

耳畔是罗南翻着文书的沙沙作响声,以及自己因为紧张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你私自退掉了你母亲定下的婚约。”

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罗南毫无语调起伏的声音在米蕾耳畔炸开。

米蕾握紧了杯子,她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没有和我商量,也没有和夏蒂管家商量。”

悄悄抬眼时,米蕾看到罗南依然盯着手里摞成一叠的文书,他漆黑的瞳孔没有上移半分,毫无波澜的声音听上去倒像是并不关心这件事一样。

“啪”的一声。

文书被罗南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桌子上,这位主教抬起了头,看向了尽管不安却依然坐的笔挺的小侄女。

“我觉得没有和您商量的必要。”

米蕾别开了头,她不敢直视大伯的眼睛。

放轻松,米蕾,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道恩的摆烂,所以才想试探道恩,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果然还是……

她不想被道恩牵连。

她是要成为家主的人,她未来的丈夫,绝对不可能是像道恩那样的,除了身家一无是处的家伙。

绝无可能。

“没有必要,是吗?”

罗南说话总是这样,并不带过多的情绪波动,咬字却又总含带着威压。注意到侄女紧绷的神情,罗南皱起了眉毛深了几度。

米蕾没有直视罗南,她玩着自己的手指,听得罗南轻声继续道。

“他欺负你了?”

“……没有。”米蕾下意识地回答着,喉头哽住些许,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如同心虚般讷讷道:“我只是……不想被他拖后腿而已。”

黑发少女重新垂下眼睛,她将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为她接下来的发言壮胆。

“我是要成为卢西亚家主的人,我不可能接受道恩那样的人成为我的丈夫。

“他是个好人,但……也仅限于是个好人了,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道恩的摆烂和无所事事已经在王城里人尽皆知了,这位烂泥扶不上墙的公爵二子在他兄长的衬托下又显得格外糟糕。

她知道罗南能够理解的。

一定能理解她——即便这是母亲定下的婚约,即便这份婚约门当户对,即便——

“哈哈。”

听到这笑声,米蕾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她抬起头看向了罗南,呼吸猛地一顿

那个阴郁的黑发主教咧开了嘴角,嘴角的长疤因为这个笑容显得狰狞了几分。

罗南按着自己的额头,发出了几道干干的笑声。

“家主,哈哈。”

带着讥讽,却又带着几分米蕾听不懂的情绪。

几秒钟过后,他抬起眼睛,脸上的笑容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可言说的压迫感,混杂着数十年来米蕾从罗南身上体会到的、似乎是来自他对她的厌恶。

“你想继承‘卢西亚’家,你以为只有你能继承家主之位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那双漆黑的眼瞳微微下移,瞳孔里倒映出了米蕾仿佛定格的身影。

罗南的眉毛紧紧地皱起,他将文书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桌上,如同闷钟敲响一般。

“可你觉得你配吗,米蕾?”

……

……

滴答,滴答。

钟表的声音仿佛被放慢了,寂静之余,除了指针走动的声音,米蕾就只听到了自己放缓的呼吸声和越发激烈的心跳声。

“我——”

她抬高了音量,争辩声尚未脱口,就被罗南轻轻拍桌的动静给不轻不重地强压了回去。

“不用想了,米蕾。”罗南垂下眼睛,他的视线落在了别处,说出的话却在米蕾的心头越压越实,“你才十六岁,家主那种事情……与你无关。

“后天我亲自带你去伊格尔家把话说清楚,就说这只是一个误会。”

“不要。”

米蕾的嘴唇嚅嗫两下,最终还是挤出了这样的单词来。

罗南停下了手。

“我不要。”

米蕾别过头,她殷红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阴霾,她感觉自己鼻子有些发酸,但在大伯面前,她是怎么都不肯示弱的。

“为什么?”

她听到了罗南放沉的声音,她知道那也许是罗南发怒的前兆。

随即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混杂着讥讽的嘲笑声。

“你还觉得当上家主就能找到你的父母?是夏蒂告诉你的?”

米蕾不出声了。

她下意识用手背抵着自己的鼻子,强压下心头涌起的不适与委屈。

下一秒,她感觉面前出现了一道影子,那影子很大,大到她整个童年自始至终都由那影子一同陪伴。

再抬头时,她的肩膀被罗南轻轻地拍了拍。

她对上了罗南审视的、不耐的漆黑瞳孔。

“有些话只是哄小孩子说说的,事到如今,你还没分清楚?

“一定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你,阿利斯泰尔他们不是失踪,是他们背叛了教会!他们——”

“我父母才不是叛徒!”

罗南的手被米蕾重重地拍开了。

黑发少女后退一大步,她仰起头,强压下心头面对大伯的恐惧感,发出了自胸腔内传出的一声愤怒的吼叫:

“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明明答应过我!他们会回来的!”

几近模糊的视野里,米蕾看到罗南顿在了原地。

他站直了身子,在阴影的衬托之下,好似一尊无法动弹的黑色雕像。

“我……”

米蕾不敢再多看他的表情,她侧过头,吸了吸鼻子。

混杂着情绪的短暂呼吸过后,米蕾深吸一口气,将她垮下去的肩膀一点一点地重新提了起来。

她站直了身子,也重新不甘示弱地扬起了下巴。

“大伯,我可以证明。”

“下一个学年……也就是最后一个学年,如果最后的初级神官资格考核,我能拿到前五的名次的话,您就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了。”

罗南沉默了。

米蕾不知道这沉默意味着什么,但她偏偏不想在这种时候失掉气势。

无论是对谁都好。

无论是对谁都好……

“我可以很厉害!我可以努力!我不需要妈妈之前定下的……和伊格尔家的婚约保护我,我也不需要放弃学习!

“我可以继承卢西亚家,我可以变得很强,我也可以——”

可以做到任何她想做到。

——可她明明知道自己资质平平。

米蕾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她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所以罗南才会对她说,她配不上。

她很努力了,但说到底,以第一百三十名的成绩入学教会学院,根本算不上什么天赋异禀。

她几乎用尽了一切力气,将平庸的自己一点一点用时间向上堆砌,成为了大家眼中的“天才”。

罗南再清楚不过了,他是晨星教会的主教,他无比清楚自己的小侄女在教会学院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学生。

但米蕾没得选择,她也不想选择。

如果说非要选择的话,那就由她亲自——

“我知道了。”

她听到罗南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

米蕾睁大了眼睛,可她的脸上尚未来得及挂起喜悦,一个单词就自罗南口中重新传出。

“第一。”

罗南说。

米蕾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她仰起头,殷红色的眼睛倒映出了罗南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下一秒,挂起了略带嘲讽的笑容。

“前五的话,不行,我知道上一次考试你是第八。”

“你得拿第一,米蕾。”

她的大伯这样说着,却是后退一步,回到了书桌后面。

罗南坐下之后,重新低下了头,将目光全部落到了他先前关注的工作文书上面去,没有再施舍给米蕾任何一个多余的目光。

明明是抬高了赌注的条件,但米蕾却从大伯的态度之中看出了他的意味。

罗南并不相信她。

哪怕是在她已经做好准备的情况下……

米蕾的右手用力地握紧了,她听到了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原本听到这个赌注的不可置信下一秒就化作了面对罗南的不甘,米蕾用力地抬起脚跟,而后重重地跺响了地面。

仿佛发泄、又仿佛是想引起瞧不起自己的大伯的注意。

“第一就第一!”

“我说了我能做到,能做到就是能做到!”

“您等着瞧吧!”

语毕,米蕾没有再看大伯,她扭头就走,同时重重地摔上了书房的门。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罗南才重新抬起头。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房门许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

彻底摆脱和罗南大伯面对面的威压之后,米蕾的暴脾气重新涌了上来。

她走在空荡的走道上,把小皮鞋跺的咚咚响。

瞧不起谁?瞧不起谁??

还说什么她不配!

明明她什么都能做到!她可是米蕾!她可是天才的米蕾·卢西亚!

……米蕾停下了脚步。

像是被一脚跺响地面之后受到严重惊吓的小熊猫,米蕾突然有种抱头蹲下的冲动。

第一……

第八就算了,第五也就算了……

前三那几个学生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她怎么会觉得她能超过他们……

“米蕾小姐,小心!”

耳畔传来了佣人的惊呼声,米蕾这才反应过来,她走神的那个瞬间,尚未停下脚步。

她和搬着柜子的佣人正正好好撞了个正着,脑袋咚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木头柜子。

梆!

米蕾跌倒在地,她捂着自己的额头,发出了吃痛的哼哼声。

她下意识抬起头,刺目的阳光越过了窗户,模糊了她的视野,因着这太阳和疼痛感,她险些有了想掉眼泪的冲动。

“怎么哭了啊?”

“喏,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吧。”

金发的男孩站在树上,他向着树下的小女孩笑了笑。

阳光很大,女孩分不清那究竟是男孩的发色,还是阳光的晕染。

落在他手里的裹着彩色糖纸的糖果微微翻转,而后,如同魔法一般,糖纸向外翻飞。

无数七彩的蝴蝶向上飞起,同金色的阳光交融着。

小女孩殷红色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将那被七彩蝴蝶掩盖下的小男孩的脸清楚地描摹着。

“是魔法吗?”

黑发的小女孩仰起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魔法?我不会魔法。”

男孩对着她笑了笑,将其中一只蝴蝶轻轻捏下。

手指一挥,那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糖果,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

“不过嘛,只要我想,我什么都能做到。”

“我可是很厉害的,卢西亚小姐。”

十四岁的道恩将糖果轻轻抛下,糖果落回到了米蕾的手中。

米蕾一个愣神,眼前唯剩下那些搬运着柜子的佣人,和被阳光轻拢的走道。

那个人,不在这里了。

【不过嘛,只要我想,我什么都能做到】

……

……

“做不到的,很难的。”

道恩把黑书丢到了一旁,他重新瘫在沙发上,呈现出了一副废物的咸鱼模样。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只是让你养一个角色而已,养成完了双倍返还!你难道不心动吗?”

架在书桌上的黑皮书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声。

“所以你就拿那种东西钓我?还把她捏成了米蕾·卢西亚的模样?”

咸鱼在沙发上仰起头,他皱着眉看向了疑似直立行走的黑皮书。

黑皮书沉默了。

“算了吧,我对成为天才不感兴趣,而且我也不是很缺钱……要是有温柔大姐姐的照片的话说不定我还会多看两眼……”

道恩打了个哈欠,他仰起头,湛绿色的眼瞳倒映出了微微发光的头顶吊灯。

“而且,谁知道养成这什么什么东西,算不算给你打工。

“我道恩·伊格尔,就是从这跳下去,死外边,也绝不可能做这种有违我信条的事情。

“我就烂。”

“你……”

黑书疑似出现了被道恩噎住的举动,它直立起来,刚想同道恩理论,道恩卧室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道恩少爷,公爵大人有口信。”

杜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道恩微抬眉毛,重新拾起了挂在沙发上的毯子,蒙在脑袋上装睡。

但杜尔似乎是知道道恩德性的,他站在门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伊蒙大人说,要是您再继续这样……”

“他就把您送到北域诺尔伯利亚去挖土豆。”

装睡的道恩探出毯子的仿佛蟑螂触须的两根蓬松卷毛噔地一下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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