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秋意渐浓的下午,张瀚哲带来一个消息。
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表情有些严肃,但眼神明亮。“国内的中央音乐学院,给我发了面试邀请。研究岗位,方向是西方现代音乐与跨文化研究,刚好契合我的博士课题。”
薇尔莉特正在小口喝水,闻言停下了动作,看着他。这个消息并不完全意外。他之前提过在关注国内的职位机会。但邀请真的到来时,还是让她心头微微一颤。这意味着一个具体的、可能改变他们生活轨迹的选择,摆在了面前。
“恭喜你,瀚哲。”她放下水杯,真诚地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面试在下个月中旬,线上进行。”张瀚哲继续说,语速平稳,显然已经思考过很多,“如果通过,正式的职位开始时间可能在明年春天或者夏天。有教学任务,也有独立研究的要求。”
明年春天或夏天。这个时间点,微妙地与他们之前模糊谈论过的“未来”重叠了。
“你……怎么想?”薇尔莉特问,小心地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太多。
张瀚哲沉默了片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想接受面试,并且尽力争取。”他抬起眼,直视着她,“但同时,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拿到了这个职位,”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回国。在你身体条件允许、并且医疗衔接安排妥当的前提下。”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薇尔莉特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担忧和巨大不确定性的震荡。离开伦敦,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年、熟悉每一处无障碍设施和医疗资源的城市,离开埃文斯博士和艾米莉构成的稳定支持系统,前往一个对她而言语言文化尚且熟悉、但具体生活细节全然陌生的国度……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冒险。
“去中国……生活?”她轻声重复。
“对。在上海,或者……苏州。”张瀚哲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我描述的苏州园林,那些坐在轮椅上也能欣赏的、触手可及的美。上海有顶级的医疗资源,国际化的无障碍环境也在改善。而且,离我的父母近一些,他们……很想见你,真正地认识你。”
他提到了苏州,提到了园林,提到了他的父母。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的理由,而是他长期思考的要素。他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未来的具体形状了。
“我的身体……你知道的,瀚哲。它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搬迁的物件。”薇尔莉特不得不指出最现实的障碍,“这里的医疗团队熟悉我十年的病史。新的环境、新的医生、甚至不同的气候,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影响。还有护理……艾米莉不一定愿意,或者能长期离开英国。”
“这些我都想过。”张瀚哲点点头,没有回避困难,“所以我说,是在‘身体条件允许、医疗衔接安排妥当的前提下’。这不是一个立刻要做的决定,而是一个需要长时间、 meticulous(周密)准备的目标。”
他用了“meticulous”这个词,薇尔莉特知道,这是他的行事风格。
“我们可以分阶段进行。”他继续阐述他的思路,“第一步,是全力稳定你目前的健康状况,达到一个可以承受长途飞行的‘平台期’。第二步,我会利用回国面试和可能的短期工作机会,实地考察上海和苏州顶尖医院神经内科和康复科的情况,建立初步联系,甚至安排远程咨询,让那边的专家提前了解你的病历。第三步,我们需要找到可靠的、能够在中国长期工作的护理人员,可以是培训新的,也可以尝试说服艾米莉,或者采取组合方案。第四步,详细规划搬迁的具体步骤,包括药物运输、医疗文件转移、住所的无障碍改造……每一步都需要时间,都需要专业协助。我们可以慢慢来,用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准备。”
他条理清晰,将那个庞大而令人畏惧的工程,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逐步推进的步骤。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浪漫构想,而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务实的计划。
薇尔莉特听着,心中的震荡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触动。他不仅仅是在邀请她进入他的未来,他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规划、准备、解决具体问题——为她搭建一座通往那个未来的、尽可能平稳安全的桥梁。他在说:我看得到所有的困难,但我愿意为你,也为我们的未来,去一个一个地解决它们。
“那你的工作呢?”她问,“一个新职位,初期压力会很大。如果还要分心照顾我,处理这些繁杂的事务……”
“这就是生活,薇尔。”张瀚哲温和地打断她,“没有人能完全把工作和生活、责任和情感割裂开。我会学习平衡。而且,我相信一旦我们在中国安顿下来,建立起新的支持网络,情况会比你想象的要可控。我的父母可以提供一些日常帮助,中国的家庭护理市场也在发展。最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坚定,“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是在伦敦的病房和公寓之间来回奔波的那种‘一起’,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日常的晨昏,面对共同的琐碎,构建属于我们的‘家’的那种生活。这个愿望,值得我去面对所有额外的复杂。”
“家”。这个字眼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入薇尔莉特的心湖。对她来说,“家”早已不是那个父母离世后空荡荡的伦敦宅邸,也不是这间充斥着医疗设备的病房。它是一个关于归属、安全和共同未来的抽象概念。而此刻,张瀚哲正试图将这个抽象概念,在地球的另一端,赋予一个具体的形状和地址。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了她的眼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深沉渴望和巨大温柔同时击中的晕眩。
“瀚哲,”她哽咽着,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这太难了。对你,对我,都是。我们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发现现实比想象残酷得多。”
“我知道。”他起身,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但薇尔莉特,留在伦敦,留在现状里,难道就不难吗?你独自面对疼痛和漫长的康复,我在学业和陪伴之间挣扎,我们隔着城市的距离,分享着被疾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间。那也是一种艰难。不同的艰难而已。”
他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既然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会轻松,那我们为什么不选择那条有可能通往‘共同生活’的路呢?哪怕它更曲折,更费力。”
他的逻辑无可辩驳。是啊,现状何尝不是一种狭窄的困境?不同的是,现状的困境是熟悉的、被动的;而他提出的那条路,是未知的、需要主动开拓的。但未知之中,蕴含着“共同生活”的微光。
“我需要时间思考,瀚哲。”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也需要和埃文斯博士、和詹姆斯律师商量。这涉及到我的健康、我的资产、我的整个生活架构。”
“当然。”他立刻说,“这只是一个提议,一个需要我们一起仔细描绘的蓝图。你有所有的时间去考虑,去咨询。我们一步一步来。第一步,我先去参加面试。其他的,慢慢商量。”
他没有逼迫,没有要求立刻的承诺。他给了她空间和尊重。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那天晚上,薇尔莉特失眠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思绪纷乱。张瀚哲描绘的那个未来,像一颗遥远的星辰,在意识的黑夜中闪烁,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她想起自己曾在日记中写下的愿望:“如果主许可,我愿与瀚哲共度余生。他说中国的城市越来越无障碍,他的家乡苏州有许多花园——坐在轮椅上也能欣赏的美。或许那里可以成为我们的伊甸园。”
当时那只是一种朦胧的憧憬。而现在,这个憧憬似乎被赋予了骨骼和脉络,变成了一张需要巨大勇气去实践的地图。
她感到害怕。害怕变化,害怕未知的风险,害怕自己的身体成为他沉重负担。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在心底滋生:那是一种对“共同生活”的深切渴望,一种想要与他并肩面对风雨、而不仅仅是接受他庇护的冲动,一种想要在残缺的生命里,亲手参与建造某种美好未来的倔强。
也许,真正的“适应性生活”,不仅仅是适应疾病,也包括适应爱带来的改变和挑战,适应为了靠近所爱之人而不得不离开舒适区的勇气。
她拿起枕边的十字架项链,握在手心。轻声祷告:
“主啊,前方的路幽暗不明,我的心因惧怕和渴望而颤抖。求祢赐我智慧,辨明祢的指引;赐我勇气,面对可能的艰难;更求祢坚固我和瀚哲的心,让我们不论最终选择哪条道路,都能彼此扶持,信靠祢的恩典够我们用。阿们。”
祷告完毕,她依然没有睡意,但心中那纷乱的潮水似乎平息了一些,留下一种清晰的、等待黎明去辨明的寂静。
四、晨星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按照新的“长期管理计划”稳步推进。物理治疗、水疗、尝试经颅磁刺激,薇尔莉特的身体像一台需要精心调试和维护的精密仪器,在专业指导和自身努力下,缓慢地、时进时退地适应着新的节奏。疼痛依然存在,但生物反馈训练让她开始学会更早地识别紧张信号,并用呼吸和想象进行干预,虽然效果微小,但确是一种积极的自我赋能。
张瀚哲顺利完成了国内音乐学院的线上面试,过程严谨而富有挑战。他回来告诉她,面试官对他的跨文化研究视角很感兴趣,尤其对他将西方极端音乐与东方哲学、美学进行对话的尝试评价颇高。结果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他们之间关于未来的谈话,没有密集进行,但也没有停止。它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式的存在,渗透在日常对话的间隙。张瀚哲会偶尔提到他查到关于上海某家医院神经科的信息,或者苏州某个新小区无障碍设计的口碑。薇尔莉特则会询问他中国医疗保险体系对外籍人士的覆盖情况,或者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在华国际学校的情况。他们像两个谨慎的探险家,在出发前,一点点收集着关于新大陆的地图碎片。
詹姆斯律师在了解初步意向后,启动了一项复杂的法律和财务评估,涵盖跨国资产配置、税务规划、医疗费用支付以及在中国可能需要的各种法律文件准备。过程繁琐,但詹姆斯一如既往地高效而可靠。
埃文斯博士的态度则更为审慎。他详细评估了薇尔莉特近期的稳定情况,认为“短期内进行跨国搬迁风险极高”,但也不完全否定可能性。“如果你能持续稳定六个月以上,达到一个良好的功能平台,并且中国的医疗对接做到万无一失,那么从纯医学角度,不是绝对禁忌。但这需要极其周密的准备,以及你们双方对可能的挫折要有充分的心理和实际准备。”
“充分的心理和实际准备”。这句话成了薇尔莉特反复咀嚼的箴言。
秋色渐深,伦敦的街道铺满了金黄的落叶。一个清凉的周日上午,张瀚哲推着薇尔莉特,再次来到了邱园。这次没有去温带馆,而是在开阔的草坪和古树间缓缓穿行。秋天的邱园色彩斑斓,层次丰富,别有一种沉静壮阔的美。
他们在了一棵巨大的橡树下休息。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满是落叶和泥土干燥的气息。
“累吗?”张瀚哲问。
“还好。这里很安静。”薇尔莉特望着远处一片如火焰般燃烧的枫树林,“和春天看鸽子树时,很不一样。”
“嗯。一个关于新生和绚烂,一个关于沉淀和凋落。都是完整的部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享受这秋日的宁静。
“瀚哲,”薇尔莉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决定了。”
张瀚哲转头看她,眼神专注。
“我愿意试一试。”她说,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枫林,“试一试和你一起回国,去建造那个‘家’。按照你说的,一步一步,慢慢来。用充分的时间准备,接受所有的专业评估,做好应对任何困难的预案。”
张瀚哲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被秋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决心和残余的一丝颤抖。
“我知道这很难,风险很大。”她继续说道,转过来面对他,“我也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你要放弃在这里已经建立的一些学术基础,去面对全新的环境和工作压力。我更知道,我的身体永远是一个不确定因素,可能会让所有的计划打乱,让你承受更多。”
“但是,”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光,“我不想因为恐惧,就永远停留在原地。我不想让我的残疾,成为定义我们关系疆界的唯一标尺。你给了我一张通往共同未来的地图,尽管它曲折险峻,但我看到了地图尽头,那个关于‘家’和‘共同生活’的标记。那个标记的光,比我所有的恐惧加起来,还要亮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所以,我选择相信。相信你的准备,相信我们共同面对困难的能力,也相信……我们值得去争取这样一个未来。哪怕最终失败,至少我们尝试过,并肩走过。这比因为害怕失败而从未开始,要好得多。”
张瀚哲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将那股酸涩压下去。他有很多话想说,关于感谢,关于承诺,关于他此刻满溢的情感。但最终,他只是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地、郑重地印下一吻。
这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无比明亮、无比舒展的笑容,那是卸下了长久不确定的重负、终于看到晨光破晓的笑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里面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们就这样,在秋天灿烂的阳光下,在古老的橡树旁,手握着手,静静地坐着。未来依然庞大而充满未知,挑战依然如群山耸立。但在此刻,他们清晰地确认了彼此是同路人,确认了要共同奔赴的方向。
那幅关于未来的蓝图,不再是张瀚哲单方面的构想和邀请,而是变成了他们共同拥有的、需要一起去绘制和实现的愿景。窄门之后,道路依然漫长,但晨星已经升起,照亮了彼此紧握的手和决心前行的脸庞。
这,或许就是穿过所有怀疑、恐惧、现实重压和生命残缺的窄门之后,所能获得的最珍贵的报偿:不是完美的结局,而是共同选择的勇气,和并肩向前的资格。
秋风吹过,卷起层层落叶,在他们身边盘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