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玄色王旗带着未散的血腥与硝烟气,率先扑入庭院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擂鼓,踏碎了多日来死水般的寂静

萧珩回来了

没有凯旋的喧哗,只有一队沉默如铁石、铠甲遍布划痕与暗沉污渍的亲卫,簇拥着中央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上的男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沉积着更深重的疲惫与某种淬炼后的冰冷锐利 他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仆役护卫,如同鹰隼掠过自己的领地,最后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正厅台阶上的我

我在陈嬷嬷看似搀扶实则挟持的力道下,穿着繁复沉重的王妃礼服,脸上敷着能掩盖苍白却掩不住空洞的脂粉 看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解下沾满尘土的大氅随手掷出,动作流畅带着久居人上的漠然,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不是悸动,是警报 这个男人的气息,比记忆中更危险,更……具有绝对的掌控感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有些刺眼的秋阳 “王妃”声音比离府前更低哑了些,带着长时间发号施令后的磨损感,“府中之事,陈嬷嬷已呈报 你无恙便好”

陈嬷嬷立刻想代答,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我依着这几日紧急训练的“剧本”,微微屈膝,垂下眼帘,让声音听起来虚弱而恭顺:“劳王爷挂念,妾身只是受了些惊吓,如今已好多了 恭贺王爷……凯旋”

“凯旋谈不上,尘埃落定而已”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探针般在我脸上逡巡,评估着我这副“失忆”模样的真伪,“听闻你记不起旧事”

“是,”我适时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懊恼,“许多事都模糊了,仿佛隔着一层浓雾 见了王爷,才觉……依稀有些轮廓” 这轮廓,属于张辰对危险人物的本能辨识,而非林晚的记忆

“太医诊断是‘离魂’,需静养”陈嬷嬷小心翼翼补充

“离魂……”萧珩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微沉,“除了遗忘,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是否对某些……特定的人、事、地点,有异常的感觉或残留印象” 问题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我心中警铃微作 特定?他果然在试探,关于残狼?还是关于那晚西南角的信号

我蹙起眉,做出努力回想却徒劳无功的样子:“异常感觉……有时会莫名心悸,或闪过些支离破碎的光影,但都抓不住,辨不清 人、事、地点……更是混沌一片” 将水搅浑,是最安全的回答

萧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点着,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既如此,安心将养便是”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存疑,“朝局初定,百端待举,本王恐无暇常顾后院 府中诸事,仍由陈嬷嬷打理,你只需静心休养,尽早……恢复” 他在“恢复”二字上,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丝

“是,妾身明白”我低声应道

“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待宫中整顿停当,需你以王妃身份入宫,觐见太后、皇后,安抚内外命妇 你需有所预备”

果然 即便失忆,这身皮囊和名号,依然是他权力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用以维系体面,稳定人心

“妾身……会尽力准备”我垂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窒闷

萧珩似乎对我的顺从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起身道:“本王去书房处理积压文书 晚膳在正院用”说罢,便迈着沉稳而快速的步伐离开了,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他走后,厅内那令人呼吸不畅的压迫感才略略散去

陈嬷嬷上前,低声道:“王妃,王爷回来了,天就亮了大半 您且宽心,万事有王爷与老奴担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宽心?这座王府,因他的归来,仿佛从一座沉寂的孤岛,变成了一艘有了明确船长、却航向莫测的巨舰,而我,仍是船上那个不知自己该待在哪、又能去哪的迷茫乘客

晚膳时分,萧珩果然来了 席间依旧话少,他只简单问了几句府中用度与人员安顿,我大多依着陈嬷嬷事先的提点作答 他似乎更关注前朝,偶尔提及几句人事擢升与接下来的朝议方向,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我默默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与冰冷的权术,离我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切地构成了我无法挣脱的罗网

膳后,他并未久留,只留下一句“早些安置”,便又回到了前院那片属于他的、灯火通明的权力中心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浸染了天地

我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毫无睡意 萧珩的回归,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玄铁,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王府这座机器的核心,让它重新开始高速、精密、且完全按照他意志运转 而我,一个“失忆”的零件,被暂时搁置在保养位上,等待被评估、修复,然后再次投入使用

寂静中,那熟悉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再次从窗户方向传来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太久 那种被困在精美牢笼里、对唯一可能知晓“外面”是什么样的人所产生的好奇与依赖,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窗边,掀开帘缝

残狼依旧站在月光与廊檐阴影切割出的那条模糊界线上,破斗笠,空袖管,身影瘦削却站得笔直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隐入黑暗,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唇角

他抬起完好的右臂,这次没有复杂的警示手势,只是朝着我,干脆利落地,勾了勾食指——过来

然后,他用手指,指向自己脚下,又明确地指向我,最后,手臂划过一个清晰的弧度,稳稳地定住,指尖所指,正是王府西南角那片被多次提及的禁地

意思明确:现在,过来,去西南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萧珩刚回府,防卫等级恐怕是最高 西南角,到底藏了什么,让他如此急切,甚至冒险在王爷归府的当夜再次潜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或许是错觉),那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独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后,他收回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快速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虚划了几下

不是写字,更像是在勾勒一个简易的示意图

先是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地面(或下方)

接着,在箭头所指的“下方”,他画了一个简略的方形,并在方形中间,重重地点了一下

最后,他的手势向外猛地一划,做了一个“推开”或“远离”的动作

没有幼稚的简笔画房子和奔跑小人 这个示意组合起来,信息量更大,也更符合一个受过基本教育、试图用最简洁方式传递复杂信息的现代人的思维:

↓(下方/地下) + □●(封闭空间内有重点/问题) + 推开/远离 = 地下(或隐蔽处)有重要的(或危险的)东西/空间,需要避开或远离

这绝不是古代人会用的表达逻辑 这种抽象符号的组合指向性,带着强烈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思维印记

我瞳孔紧缩,呼吸一滞,死死盯住他斗笠下的阴影,试图看清更多

他似乎因为我瞬间的领悟(或者说震惊)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朝着西南角的方向,用力地点了点头,确认了方位的指向

紧接着,他抬起手,不是手势,而是用口型,对着我,无声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

月光不够亮,距离也不近,但我凭借着全神贯注的凝视和一种莫名的直觉,清晰地“读”出了那三个字的口型:

“别、信、他”

别信他

“他”是谁?陈嬷嬷?萧珩?还是这座王府里所有的“他们”

没有主语,却在此刻此景下,指向不言而喻

这句话,比任何复杂的符号或警告都更直接,更撼动人心 它来自一个神秘莫测、身手诡异、却屡次示警的陌生人 它撕开了“失忆王妃静养”这层温情脉脉的薄纱,指向了平静水面下狰狞的暗礁

信他吗?

这个用着现代思维符号、说着“别信他”、眼神里藏着深重疲惫与一丝未泯温度的独臂少年

还是信那个刚刚归来、掌控一切、将我视为需要修复的“工具”的王爷丈夫

窗外的庭院,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书房的方向,灯火彻夜不熄,那是权力与秩序的中心,也是我无法理解、却必须依附的牢笼基石

而窗下月光中,这个谜一样的少年,代表着无法预知的危险,却也可能是……通往“真实”的唯一裂缝,是溺水者眼中,那一根不知是否会断裂的稻草

信,还是不信

选择,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了此刻

“艹,老子真是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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